此时的唐大帅似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瞬,看见床边的儿子,却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半响,才隐约听见那似乎是弥留之音,“儿啊,老爹……我回来了。”
“爹,您少说话。”唐斯言扶住父亲的肩膀,压住他要坐起的动作,“您回来是对的,剩下的事,还有我呢。”
“那些个……兄弟们……”唐智诚意识混沌中,眉头也还是紧皱的。
“都好,都好!”唐斯言握着父亲冰冷的手,连连点头,“您负责养好身体就行。”
这时,许执终于赶来了。甫一进屋便皱起眉头,检查过后便连续发问,“怎么这么重的寒热交并?脸色都变青了……这大帅的膝盖是旧伤吗?怎么右腿也有伤口?”
“前一阵子是中了枪,虽然是擦伤,但又骑了马还淋了雨。”龙副官一脸悲痛地解释道,“总之,是我没看护好大帅。”
“还发炎化脓了。”许执利落地打开随身的医药箱,开始准备退烧针和消毒药,“但愿……能挺过今晚。”
紧接着,宋锦织和严林也到了。宋锦织披着唐斯言送的那件正红色的斗篷,拎着大包小包的草药,一进主卧就看到唐大帅的模样也忍不住皱了眉。
“你们来得正好。”许执一边指挥,“烧得太久了,心率都乱了。严大夫,麻烦你这边煎些清热解毒的药,我先打退烧针,处理伤口。”
唐斯言在一旁不说话,目光焦灼,只有在看向床上的父亲时才露出一丝柔软。他是站着没动,却全程盯着每一个人的操作,连毛巾有没有拧干都一一检查。
等一切稍微稳定后,他才坐下来,握着唐智诚的手,“爹,您这是……把命给押回来了。”
一旁的龙副官见着严林,打了个礼,“这次又要麻烦严大夫了,把大帅交给严大夫,我们都放心!”严林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在西南都督府时打过交道的那位副官,不由地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夜深了,屋里炭火旺盛。唐斯言则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一动不动。
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孤单地贴在墙上。灯光从房间内微软地透出少许,映得他眼底那层阴郁更深。平日里吊儿郎当也好,雷厉风行也罢,现下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担心失去父亲的害怕。
他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手指却紧紧攥着。他在心里反复地责怪自己,为什么当初自己不坚持跟着去,为什么要那么听父亲的话。如今让父亲一路风寒,连日劳顿,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如今还人事不省,生死未卜。
他是唐智诚的儿子,是唐家军的少帅,也是父亲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可这一刻,却只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能之人。
脚步声细碎传来,宋锦织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到卧室门口。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靠墙的身影。她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略微佝偻的背影。
那分明是个一身傲气的男人,可在这月光的衬托下,似乎一夜老了十岁,让她的心微微一颤。
她进屋放下手中的药碗,然后又走出来走到唐斯言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起他藏在裤袋里的手,指腹拂过他的掌心,那里全是汗,冰凉一片。
她抬眼看他,“先进去坐一会吧,大帅会没事的。”
一句安抚如春风佛过心田,唐斯言缓缓转过脸,眼眶发红,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只留脆弱一片。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忽然,他似再也承受不住,伸出双臂将宋锦织紧紧搂进怀里,头埋在她的肩头。他的呼吸是炙热的,却不稳,仿佛一头困兽终于找到了避风的巢穴。
宋锦织大脑“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们如此靠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的手一度悬在空中,不知所措。
但看着他强忍着哽咽,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她终于还是伸出双手,环住他的后背,继而地拍了拍,如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她发自内心地说。
唐斯言的身体在她怀里放松了一瞬间,似终于找到了一点慰藉。他没有出声,但眼泪却悄然滑落,落在宋锦织的肩头。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静默如画。窗外仍北风肆作,可这一个角落却充满了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