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斯言没睁眼,似乎不愿与他争辩。
许执继续说道,有些不甘和苦涩:“今日我当了恶人,把话照着咱们商量好的说了。不该提的,我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你自己以后亲口和她解释清楚。”他转身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唐斯言依旧不动,只是喉结滚动着,片刻后,喑哑开口,“我真说不出口,我是他的丈夫,我怎么能……”他睁开眼看向许执,眼神晦暗。
许执坐下来,靠着桌子,一时也不再说话,抬眸望着窗外的树枝随风摆动。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半晌才开口:“我也不愿意再当这个恶人。”
唐斯言忽然开口问道,带着些许迟疑:“你说的……都是真的嘛?”
“什么?”许执抬眸,眼中浮起一丝诧异,“哪句?”
“你说,是你先遇见她的。”唐斯言问出来就后悔了,怕听到肯定答案。
许执闻言,闭了闭眼:“那天我去大帅府找你,她拦住了我的车,”回想起来,他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她以为我是少帅,求我带人去救她爹。”
“你不也知道吗?严林哪可能是我什么表弟呢!”
“不过自那以后,我们私下也没怎么来往。”许执声音低了下去,笑意也淡了下去,“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只有你。我不过就是被误会了而已。”
“所以,先遇见又怎么样?”许执有点自嘲。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让查的事情,真的有眉目了。那个宋司令今日还真去了宋府。”
唐斯言原本靠在墙上,眉头微蹙,双眼无神。闻言,他的眼神倏地一变,迅速转头,眼底透出一丝急切:“确定吗?”
许执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宋司令今日上午去的,一进府门,便径直去了大房那边。但听说只是同大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去了二房,未曾多聊。连口茶都没喝呢。”
唐斯言眯了眯眼,“世上竟真有这等巧合,这说不定是个转机呢!”
许执继续把探听到的娓娓道来,“宋司令便是宋府二房的宋云海,早年在清廷的军机署学习,跟着老一辈的官僚打转。后来投了大总统的门下,一路爬得飞快,很会审时度势,如今又成了广州军政府主席面前的红人。”
“说起来,他离开西南少说都有二十多年吧,甚少归家。”
“那还真是……”唐斯言不由得一阵唏嘘。
许执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又折回来,倚在自己的书桌旁,望向窗外黑乎乎的一片,“嘿,她们两个,还真是堂姐妹呢。”
说罢,他哈哈一笑,倒也真挚,“这不,一样的审美,一样的死心眼,都钟情于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唐斯言晾了他一眼,懒得答话。
“我怎么就没这种艳福呢?”许执双手摊开,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军功章是没你多,但身高也不差啊,长得也比你清秀,还会写字作画拉小提琴的,哪点不比你这个楞头好?”
唐斯言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不理会那份调侃:“所以说——这事若是处理的不好,惹怒了宋司令,连宋府大房也要跟着遭殃。”
“所以,她会搬回去吗?”许执犹豫地问道。
“不,以我的了解,她会搬去‘织园’。”唐斯言答得直接。
说完,他又闭上双眼,重新靠回墙上,似要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暂时隔绝。这一切,怎么会这样?
长荣宾馆套房内,夜色正浓,沉沉暮云挂在天边。宋依琳坐在榻床前,一袭素白旗袍,衣摆上暗绣兰草,指尖灵巧地修剪着指甲,神情闲淡,却眉眼之间隐着几分倔强。
宋云海站在一旁,长衫未换。他看着女儿那副淡然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语带无奈:“女儿啊,要不咱就算了吧。今日我回了趟宋府,你可知道唐斯言那夫人,宋锦织,居然还是你的堂姐,也大不了几个月。”
“你们毕竟是同宗同脉,何苦相争?这世上好男儿千千万,更何苦盯着这一个?”
宋依琳闻言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眼神却毫不动摇:“谁叫他优秀?在军中出类拔萃不说,长得也长到了我的审美点。”
“要家世有家世,要气度有气度,有情有义有家国。这样的男子,天下再找一个,也不容易。”
她镇静自若,丝毫不乱。她将最后一根指甲修整好,吹了吹手指上的浮屑,抬眼瞧父亲一眼,“爸,我知道你在意那宋家大房的脸面。可这不是脸面的事,这是我人生头一回动了心呢。”
“你也知道,女儿不是恋爱脑,也从未对谁倾心过。既然遇上了,就不想错过。”
宋云海微微蹙眉,眸中深处交织着复杂。他这一生行得正,坐得直,从清廷军机署起步,纵横数十载,从未被情字绊住脚。可如今,竟被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搞得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