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宋云海一生光明磊落,如果是别家男儿还好。如今在宋家大房面前,却也有些抬不起头。”他闭着眼摇头,明里暗里还是责备。
“爸,你就别操这份心了,”宋依琳淡定一笑,不以为然,“你女儿心中有数的。我也不求什么名分,只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倘若当真不成,到时候我自会收手,不让您难堪的。”
她起身,将剪刀与指甲锉整齐收起后,走到父亲面身边,轻扶住他的手臂,撒娇似地摇着,“再说了爸,他那夫人那边……未必就不知这事。我只是做得明白些,她做得隐忍些罢了。”
宋云海心头仍是不爽,自家的女儿抢姐妹的夫婿,还油盐不进。他长叹一口气,终是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我明日一早要去调兵,这段时日你就在宾馆好好待着,别想着再去大帅府招惹什么事端,也莫给我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是我的女儿,我护得住你一时,但护不了你一世。”
“知道了,爸。”宋依琳淡然应道,眼中却透着另一番打算,似有未言之志藏于心底,风雨欲来却不露声色。
宋云海注视着她良久,确定她翻不起风浪后才转身而去。
宋依琳心情大好地坐下,手指拂过衣摆上的兰草暗纹,唇角含笑,心中暗道:世人都以为我在闹情绪,谁知这世上的局,有时候就是一场赌局。
我不下这一注,怎知他不是命中之人?
这一夜,唐斯言没有回来。
之前无论多晚,他都会回来与她耳鬓厮磨一番,而这一夜,却没有。
辰时刚过,天尚朦胧,宋锦织便抱着熟睡的小唐宋,脚步轻缓地下了楼。她换了一袭雾青缎面旗袍,外覆一件黑色的薄斗篷,袖口云纹衬得手腕愈发纤弱。
襁褓里,孩子呼吸均匀,小小的嘴角还沾着昨夜的奶香,时而咂咂,时而舒眉,安然无忧。
厅中无人,壁灯还亮着。她走过八仙桌,指尖拂过桌面上的一切,似要留住这点点的回忆。
大门忽然被人自外推开,唐斯言的身影映在微明的晨曦中。衣襟褶皱,靴面沾尘,领口的纽扣松开几颗,喉结处隐见青筋,面颊胡渣杂乱,双眼猩红。那样子残如赶了千里夜路,又或者是和敌军扭打了一宿才得脱身。
他抬眼,看见八仙桌前的那抹身影,脚下一顿,双眼瞬时被刺痛,似要滴出血来。
宋锦织抱着唐宋,缓步走到他面前立定,只一句:“我不让你为难,而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声音里带着的是浓浓的不舍。
她转身欲行,斗篷下的裙摆拂过,画出弧线。
“你等等——”唐斯言喉头哑涩脱了声,转身抓住她的手臂,他努力把呼吸压住,身形却有些颤抖摇晃。
宋锦织回眸,勾着嘴角显示自己并不责怪,眼眸却染上了一层水雾。她定定望着他,轻拍孩子后背,等他说话。
唐斯言喉中发涩,终究说不出成句。他伸手从腰侧摸出那枚旧怀表,铜胎包银,表盖镂刻着“唐”字。岁月虽磨去了棱角,仍隐约可见细密纹刻。
那是唐大帅留给长孙的传家之物。
他双手捧着,手指却抖得厉害。细小钩扣几次卡在表链上,他急得额角见汗。最终,还是用指腹一点点将表盖合紧,然后低头,将它小心放进孩子襁褓间绣着团寿的布褶里。
他想说的话很多,翻涌到了唇边,只剩下一句:“这是……爷爷留给她的。”
宋锦织垂眸,看着那枚怀表,柔声回道:“我都懂的。”她带着鼻音,“我要走了。”
唐斯言看着她抱着孩子转身,他唇动,终是无言。
府门外,黑色轿车已静候着了。福伯早候在踏板旁,福婶抱着小包袱,春夏提着行李箱,见少夫人出来,齐齐上前。
“少帅吩咐了,让我们都跟着少夫人。”福婶语气哽咽,却尽力抹去眼角的红意。
宋锦织点点头,并不多言,只抱着襁褓上了车。
引擎启动,车灯打出一道白光。她隔窗回望,只见唐斯言站在门内阴影与晨光的相交处,肩背僵直,独自守着一座孤城。
她抬手,收回视线,在车窗上按下一枚浅淡的手印,随后放下帘子。
就这样,十九岁的宋锦织离开了唐斯言,也是因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