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斯言苦笑,没说地点,只道:“也许数月,也许数年……若情势不定,便是生死也难测。”
“我此生,欠你太多。”唐斯言的手指落在她眉间,来回描着,声音里带着懊恼,“我曾经许下的誓言,竟然一个也没兑现。”
“说护你周全,到头来将你留在‘织园’,孤守岁月。”
他又望向窗前的竹床里,那里有他的女儿:“还有笑唐宋,我真不配做她的父亲。”
“你别说这些。”宋锦织打断他,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侧身看着他,“我们有女儿,有织园,我日日等你。只要你开口,哪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也等。”
“你若回来了,我便在这廊下为你挂灯结花;你若……我便守着女儿和园子老去。”
唐斯言闭眼,眼角的水光印出月色的清华。
“我说不出口,我只盼你和女儿能安好。”他忍着心口的剧痛,只将她紧紧搂住。
唐斯言这一走,就没了音讯。年底了,城中街头张灯结彩,等着过年。
小唐宋已能爬行,粉粉的一团,趴在锦被上,咿呀咿呀叫个不停。宋锦织坐在炭炉旁,手中纳着针,针脚却频频出错。
春夏看了一眼她绣歪了的兔耳朵,好意劝道:“少夫人,您歇歇吧,小姐的衣物都够多了。”
宋锦织却也没了心思,把针线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杏花枝上的那只孤鹊,说道:“他都走了好几月了。”目光又落在了织园门口,总盼着他会突然的出现,“也不知,他是否还好。”
春夏不敢接话,只默默地添了新炭。
过完年,开了春,宋锦织又开始回养元堂帮忙,也常去陆军医院看望伤兵,可那些人都不提唐斯言,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就连许执见到她,也只是沉默地给她倒一杯热茶,欲言又止,眼神里露着几分怜惜。
人间芳菲四月天。这日,宋锦织从陆军医院走出来,立在风中望去,那边的街头是难得的一番热闹模样。
“糖炒栗子咯!刚出锅的,热乎儿的!”栗子香顺着风钻入鼻尖,那是春日里最平实的烟火气息。她原本要转身离开,却被那声声军号和马蹄声吸引了脚步。
她忍不住踮起脚,看向远处。街道东头,一辆辆卡车“哐哐”驶过,压得青石板路震颤不已。车厢里站着满满茶青军装的士兵,个个神情肃穆,双手紧紧握着钢枪。另一些呢,步行列队,皮靴敲击地面,步调整齐,吸引了不少老百姓看热闹。
“快闪快闪,是龙家军过来了!”一声呼喊传来,路边摊贩们连忙收起摊子,让出道来。
宋锦织站在原地未动,她的眸子随那队人马一路延伸,直到他们拐入东城门。
“姑娘,小心脚边水桶。”旁边挑水的老汉出声提醒。
她这才回神,侧首看向他,好奇地问:“这位大爷,这是怎么回事?怎的今日街上这般热闹?”
老汉放下扁担,双手搓了又搓,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咕哝着开口:“还不是那位新来的龙将军呗。听说是以前跟着唐大帅的副官,手腕强硬得很,不声不响地就接管了唐大帅的部队和防区,带回来好多士兵,连夜扎营,过几日就要开始操练了。”
“是龙将军啊……”宋锦织低头拢了拢披肩,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老汉又道:“听说还是个身经百战的,可威风着呢,打仗不要命的那种。带回来的兵也都是个顶个的悍勇。妹子你有所不知,这两天城里的巡逻都换了新面孔,连宵禁都更严厉了。”
他指着城东大帅府的方向:“喏,你瞧见没,大帅府那边,都换上了龙纹战旗。”
宋锦织一怔,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远远的大帅府屋檐下,果然高高悬着一面新旗,因着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
那曾是唐斯言的府邸,是她无数次等候与惦念的地方,如今,早已易主。
“那老伯……你知道唐少帅人呢?”她表情开始变得急切,“他……有消息吗?”
老汉搔了搔头,叹气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啊,唐大帅死了后,他带着旧部出走,一去不回;也有人说,他被龙家军一起干掉了。”
他看了看四周,手掌竖起来遮住嘴,“反正现在城里都不敢提他的名字。妹子,你不是军队里的人吧?咱可什么都没说啊。”
宋锦织没作声,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血色眼见着褪去。她的指尖握紧了披肩的角,心里宛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