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起她的发梢，掠过她眼底的一层水光。那曾屹立在月光下的男子，那曾抱着她说“等我处理好一切”的人，如今音讯全无。而这座城，却热热闹闹地迎接了新的统治者。

“妹子，天色不早了，还是早点回家吧。”老汉见她呆怔的模样，又看了看日头，挑起水桶，晃悠悠地走远了。

只留她望着远处大帅府的方向，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日子，宋锦织是愁眉不展，夜不能寐，一日三餐也只勉强动几口。严林夫妇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黄昏时分，宋府院中杏花树绽放如花海，斜阳染得青砖黛瓦都透出温柔金光。宋雨桐端了碗热的鸡汤，步子轻盈地走入内室，见宋锦织正坐在窗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粉白的花海，一动不动。

“织织啊，来，趁热喝点，”宋雨桐有些不忍，“你这样一天两顿吃得不成样，身子哪受得住？回去还得照顾小唐宋呢！”

宋锦织回神，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接过碗，却只是来回搅着，唇边未沾。

“我哪里吃得下。”她眉间轻蹙，干脆放下碗道：“他走时说得字字句句仍在耳边，可这都多久了，音讯全无。我是日日去医院打听，看军报，也没有丝毫他的的消息。”

宋雨桐坐在她身侧，揽过她的肩膀：“军中之事，不像咱们家常，哪能句句报给家里人听的。他身在军中，为国尽忠，你要体谅啊。”

“况且……”她迟疑片刻，又继续说：“听说广西那边战事还算缓和，许医生不是也说了吗，没有大批伤兵送回来。”

宋锦织点头，却未见安心之色：“可阿娘你知道的，他不是坐镇后方的人，他那性子，定是冲在最前头……”

“每逢夜里，我便想起他走时的样子，眉眼间全是风霜，还强作镇定地说‘待我回来’，可我……我知道，那‘待’，太难太长了。”

门外传来轻咳声，严林提着药箱走进来。他在门外听了几句，也知这几日她心神不宁，开口解释：“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确实是之前的龙副官，不，现在是龙将军带着近五万兵回来了。”

“多年前，咱们在云南都督府时还与他有些交情。”

宋锦织抬眸，眼中亮起一丝微光，紧接着又黯淡下去：“这么多的人马，可见前面的战事也并没有太多伤亡。可他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他那样的人，怎会忍心让我一日日干等？”

严林一时语塞，只得继续安慰道：“织织，你要信他，也要护好自己。他若知道你在这里茶不思饭不想，怕是要自责了。”

窗外风起，吹的那杏花抖落。宋锦织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汤，微温，甘润，却始终不解思念。

许执下了班回到自家的宅子，刚到卧房门口，便让门缝里透出的烟味呛了双眼。他骤然一惊，以为是里屋起火，连忙推门而入，却见卧房内吊灯亮着，隐约照着个身影斜坐在床沿，脚边烟蒂散落一地，烟圈正从那人头顶缓缓升起。

“阿言！”许执一怔，旋即惊喜万分，“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一点音信也没有，我们都快急死了！锦织是日日茶饭不思的。”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窗户，任夜风扑进来卷走那一屋子的烟味。他一脸嫌弃，“你怎么还学会抽烟了？是军中太苦吧……”

窗外的凉风带来一丝夜雨的潮气。许执回头看他，只见唐斯言身形削瘦了许多，肩背只剩下骨架，整个人更显精干凌厉。皮肤黝黑，眉眼间的沧桑是挡也挡不住，哪还有当年那个潇洒少帅的风姿。

唐斯言没应声，只默默地吸着烟，眼眸幽深不见底，里面藏了太多未说的话。

许执在他面前坐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别抽了，快说说怎么回事，回来的路顺不顺？我们都只听了些风声，未知细节。”

唐斯言仍慢吞吞地吐出一个烟圈，酝酿了片刻，“收复旧部其实没费多少力气。父亲的旧部还记得昔日的情分，愿意跟着我。”

“只是我刚肃清完一些反对的刺头，整编好队伍，龙永年就趁机带兵回了西南，还先一步占了大帅府。”

“唉。”许执瞬间明了，“这难办了，一山不容二虎。”

唐斯言把烟头在脚边碾了又碾，闭上眼：“这都是西南军的兄弟，不能自相残杀。若我执意与他争，抢占地盘，便是骨肉相残。况且国难当头，我只能忍下这口气。”

许执叹息，问出的话语也是肯定的意味：“所以你要随宋司令去广东了？是要参加北伐？”

唐斯言艰难地点头：“这一去，怕是真的遥遥无期了。”

屋内一时沉默。许执静了半晌，终道：“你舍得吗？就这么把她们娘俩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