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地砖像是浸在冰水里冻了三年。寒意隔着单薄的麻布裙摆,毫无阻碍地钻进沈辞春的膝盖骨。
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趴在矮案前,手指关节因为严重冻伤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紫色。右手握着一支笔管开裂的旧毛笔,笔尖在廉价的粗纸上停顿。由于屋里没有炭火,砚台里仅剩的一点墨汁结了细碎的冰碴。她必须用力向下压笔,才能让冰碴融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道粗糙干涩的黑色痕迹。
休夫,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写和离书。写完最后那个“春”字时,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墨迹在最后一捺处晕开了一个难看的疙瘩。
沈辞春放下笔,盯着那个墨疙瘩看了很久。接着,她的视线移到了砚台边缘。那里有一块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墨斑,形状像是一片残破的树叶。她无意识地伸出左手食指,用指甲在那块墨斑上抠了一下。墨斑硬得像石头,指甲缝里塞进了一点黑色的粉末,指腹传来轻微的刺痛。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什么都没想,只是听着外面的风声撞击破败窗棂的动静。
“哟,夫人……啊,不,沈娘子。这天寒地冻的,您这是折腾什么呢?”
厚重的棉靴踩在门槛外积雪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偏院两扇本就关不严实的破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阵强风裹挟着大雪卷进屋里,直接扑在沈辞春滚烫的脸颊上。
相府管家崔凤仪裹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灰鼠皮大氅,手里捏着一串黄铜钥匙,走起路来哗哗作响。她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用身体挡住了风口,却挡不住崔凤仪满脸的鄙夷。
“写字呢?”崔凤仪跨过门槛,靴子底带进来的雪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低头瞥了一眼矮案上的粗纸,“嗯?和离书?哎哟,我的娘子诶,您这是烧糊涂了吧?什么和离,啊,和离?也不自己弄盆水照照镜子。”
崔凤仪根本没去拿那张纸,而是直接伸出穿着厚底棉靴的脚,重重地踩在和离书上。脚尖用力一碾,劣质的粗纸在摩擦中发出刺耳的破裂声,混合着冰碴碎掉的声音。纸张中间被碾出了一个烂洞,字迹糊成一团。
“相府如今这般天大的富贵,和您这个黄脸婆有什么干系?老奴奉劝您一句,安分待在这院子里,别给大人添堵。”崔凤仪把脚收回来,在干净的地砖上蹭了蹭鞋底的墨迹,“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沈辞春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崔凤仪的大氅,看向院门外。
偏院外头,红得刺眼。
谢临安踏着雪走来。他身上穿着绯红色的首辅官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周围灰暗破败的雪景衬托下,那层金线的光泽有些灼目。他身后跟着两名低头敛目的侍从,侍从手里托着铺满红绸的木盘,木盘上叠放着一套极其华丽的诰命冠服。那是为他即将迎娶的新妇准备的。
崔凤仪立刻收起了方才的刻薄嘴脸,退到一旁,将腰弯了下去。
谢临安跨进屋内,带进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这味道曾在过去的五年里日日伴随沈辞春入眠。他站在距离沈辞春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视线始终垂在地面上,看着那张被踩烂的、糊满雪水和墨汁的粗纸,没有看沈辞春的脸。
“捡起来。”谢临安开口,声音冷漠。
身后的一名侍从立刻上前,将那张烂纸从地上小心地揭起,双手捧到谢临安面前。
谢临安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一甩宽大的衣袖。一股内力激荡而出,那张粗纸连同上面的墨迹瞬间在半空中被震成极其细微的粉末,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沈辞春周围的地面上。
“这相府,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谢临安依旧看着地面,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自今日起,沈氏贬妻为妾,永禁偏院。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沈辞春坐在原地,冷得发抖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栗。她看着谢临安袍子上的金线,又看了看他始终回避的视线。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嘶吼,也没有扑上去撕打。她只是用一种干涩、极其冷静的嗓音陈述。
“谢临安,既然这相府容不下我,那我便拆了你的通天梯。”
谢临安的眉头极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迅速在沈辞春脸上扫过,随后立刻转身朝外走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辞春胸口深处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不是皮肉被利器切开的痛,而是一种类似有某种极其粗壮的无形导管正被人强行从心脉里连根拔起的幻痛。
痛楚冲顶的刹那,眼前的世界突然褪去了色彩。
墙壁的灰败、血液的暗红、大雪的惨白,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正在流动的半透明线缆。沈辞春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胸口并没有流血,但却连接着成百上千根宛如血管一般的红色半透明管道。这些管道像饥饿的水蛭一样在她体表蠕动,正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抽出某种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气息。
她顺着这些管道看过去。
所有的红线都延伸向院外。汇聚的终点,正是已经踏入雪地中谢临安的后背。在他头顶上方,有一道璀璨如龙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而那光柱的根基,完全是由从她体内抽出的无数红线编织而成的。
她被吃空了。这五年来,这相府里的每一次化险为夷,谢临安的每一次步步高升,都是在生吃她的命。
沈辞春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双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刚才握笔太久,还保持着僵硬并拢的姿势。
她抬起这两根手指,对着虚空中那条连接在谢临安头顶、代表着“文采风流”最粗壮的红线,狠狠地剪了下去。
没有任何声音。
但沈辞春清晰地感觉到指腹传来一种切断极韧牛筋般的滞涩感。紧接着,那根粗壮的红线崩断了。断口处如同决堤的血管,猛地喷发出大量唯有她能看见的金粉。这些金粉在半空中剧烈燃烧,眨眼间化为灰黑色的残渣,散落在风雪里。
一阵从未有过的、极其冰冷的报复快感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院外,正要迈步走出偏院大门的谢临安突然身形一晃。
他感到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绞痛,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在身体里被硬生生剜走。右脚踩在一块并不平滑的青石板上,脚底却极其反常地一滑。
“咚”的一声闷响。
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一众侍从和崔凤仪见鬼般的目光中,狼狈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积雪瞬间打湿了他那身象征着极高权力的绯红官袍。
谢临安惊愕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扇昏暗的破门。但他什么都没看到。沈辞春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整个人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风雪更大了。谢临安在侍从慌乱的搀扶下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快步离开了偏院。
在偏院外墙一处视线死角的阴影里。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人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炭笔,在一本破旧的名册上找到“沈辞春”三个字,慢慢地,在旁边画下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偏院内室的门重新被关上后,挡住了一半的寒风。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上了一根只剩寸许长的残烛。昏黄的烛火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风中剧烈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沈辞春被重重地扔在破旧的床榻上,后背砸在冷硬的床板上。她还没有完全从昏迷中清醒,只觉得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艾草味,这味道底下还掩盖着一种诡异的腥甜气。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相府首席医师张回春站在床沿边,手里端着一个黑底红边的粗瓷大碗。他下巴上那一撮稀疏的山羊胡随着说话的动作一撅一撅。张回春药箱上的一个铜扣边缘生了一圈绿色的铜锈,他刚才进门把药箱放在桌上时,顺手拨弄了一下那个铜扣,手指上沾了一点绿灰。
两个腰粗膀圆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沈辞春的肩膀,其中一个伸出粗糙的手掌,极其粗暴地捏住沈辞春的下颚,用力向下一拽。
下颚骨传来一阵脱臼般的酸痛,沈辞春被迫张开了嘴。
“夫人,那个……老夫也是奉命行事,这锁魂安神汤可是好东西,您忍忍就过去了。”张回春满嘴说着废话,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端起大碗直接凑到沈辞春嘴边,手腕一翻,黑乎乎的药汁直接倒了进去。
浓稠的药汁带着刺鼻的苦涩和腥甜,瞬间灌满了口腔,冲进喉管。气管被呛住,沈辞春本能地剧烈挣扎,肺部仿佛要炸开,窒息感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黑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弄脏了衣襟,流进脖颈里,又冷又粘。
在濒临窒息的痛苦中,她的视线再次发生了变化。灰白的世界重新占据了双眼。
她死死盯着那碗还在不断灌入的药汤,天眼清晰地看到,那黑色的液体中并没有什么安神的药力,而是翻滚着无数细碎的灰色符文。这些符文一进入她的身体,就像是锁链一样死死缠住她神识的波动,试图将她刚刚觉醒的力量重新压制成死水。
视线上移,她看向张回春。在这个庸医的印堂正中央,正盘踞着一团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黑色气团。那是霉运,而且是那种即将喷发、压抑到了极点的霉运。
沈辞春停止了剧烈的挣扎。她拼命吞咽着嘴里的药汁,借着身体假装痉挛瘫软的动作,右手在凌乱的被褥下艰难地摸索。手指擦过床板上翘起的木刺,有些疼,但她没管。指尖最终触碰到了床头缝隙里嵌着的一枚铜钱。
这是偏院里一个极为微小的风水阵眼。
被婆子死死按在枕头上大口喘息时,沈辞春的视线越过张回春的手臂,看到他的长袍下摆边缘沾着一根不知哪来的黄色狗毛。随着他灌药的动作,那根狗毛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晃一晃。她莫名觉得那根狗毛很刺眼。
顺着天眼中灰色气流的指引,沈辞春的手指按住那枚铜钱的边缘,顶着手指关节的僵硬,极其缓慢地将其向左微旋了三寸。
铜钱边缘在木缝中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这声音掩盖的,是屋内气流瞬间的重组。
原本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冷风,在铜钱转动的刹那,生硬地改变了轨迹,形成了一股极其尖锐的穿堂风,直扑桌上的残烛。“扑哧”一声,烛火被强行吹灭。屋子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哎哟我去,这鬼天气。”张回春骂骂咧咧地直起腰,把空碗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行了,灌下去就行。走走走,这破地方邪门得很,冷得透骨。”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此时,那股穿堂风并未停止,而是贴着地面卷向了门口。就在张回春右脚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风猛地掀起了垂落在门框边的一截破布门帘。
门帘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缠住了张回春的脚踝。
被沈辞春暗中通过风水阵眼嫁接引爆的那团霉运黑气,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张回春正在向前迈步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平衡。他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以脸着地的姿势砸了下去。
“咔嚓。”
下巴重重地磕在硬木门槛上。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清脆骨裂声,两颗带着血丝的门牙从他嘴里飞了出去,在黑暗中滚落在地砖上。
“啊——!我的牙!”
惨叫声划破了偏院的死寂。张回春捂着满是鲜血的嘴,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原本放在桌上的药箱也被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扫落,里面的瓶瓶罐罐摔碎了一地。那两个粗使婆子吓得呆立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张回春惊恐万分地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到坐在床上的沈辞春正用一种死人般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懦弱,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死寂。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把推开婆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偏院。
院外很快传来了其他下人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见没?张太医摔得满脸是血……”
“我就说这偏院邪门,煞气重……”
屋内重归死寂。沈辞春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她弯下腰,将手指伸进嘴里,死命扣挖喉咙。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干呕,刚才灌进去的大部分黑色药汁被吐在了床边的地上。
浓烈的酸臭和腥甜味弥漫开来。
在吐完最后一口酸水后,沈辞春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用衣袖擦干嘴角的药渍和血丝。就在手背碰触到脸颊的时候,她猛地顿住了。
指尖传来一阵清晰的麻木感。不是冻僵的那种迟钝,而是仿佛手指表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皮革,丧失了对冷热和轻微触碰的感知能力。
这是强行催动天眼微操风水的代价。五感代偿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惊慌,而是低头看向地上的那一滩呕吐物。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看到那堆黑色的药渣和秽物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不易察觉的金线。那是她身体的本源神性,被这所谓的“安神汤”强行逼出来的一丝具象化产物。
这锁魂安神汤,不仅仅是毒药,更是某种用来提取她气运的催化剂。沈辞春握紧了麻木的手指,将那丝被逼出的金线生生掐灭。
偏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扫帚竹枝擦过破损的青石地砖,发出干涩单调的“沙沙”声。
沈辞春低着头,缓慢地把雪推向墙根。她其实并没有用力,虎口因为严重冻疮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稍微一弯曲就渗出血丝,握着扫帚的姿势显得十分僵硬。阳光惨白地照在雪面上,刺眼,却没有一丝温度。冷风顺着她单薄的麻布衣领往里灌,但她没有停下动作。
在天眼视界下,院子里的气流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正沿着破败的屋檐和高耸的院墙缓慢游动。这整个相府是一个巨大的锁魂阵,她必须在一寸寸的推雪中,寻找这阵法压制下的风水死角,那是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积雪被压实的沉闷声响。
沈辞春立刻停住动作,肩膀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迅速把扫帚抱在胸前,低垂的眼眸里,那股寻找阵眼的冷厉瞬间褪去,换上了极度符合她当前处境的呆滞与怯懦。
隔壁院子的王郎正骑在那堵布满裂纹的矮墙上。他穿着一件发旧的灰布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头上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毡帽。他背着光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憨厚老实。
“沈娘子,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多穿点?”王敛开口,声音带着点常年在冷风里吹出的沙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着的东西,隔着墙递了过来,“刚蒸好的肉包子。隔着墙听见你昨晚咳得厉害,拿去垫垫肚子。趁热吃,这世道冷,心不能冷。”
热肉包子腾起的白气在周围冷空气的对撞下,变得格外显眼。一股浓郁的肉脂香味顺着风飘进了沈辞春的鼻腔。
沈辞春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这并不是装出来的,她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她拖着步子走到墙根下,仰起头,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