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过油纸包的瞬间,王敛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擦过了沈辞春的手背。
那是一种极其粗糙坚硬的触感。沈辞春低着头,天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常人无法看见的细节。王敛右手的虎口处,不仅有一层厚实泛黄的老茧,更致命的是,那老茧的表面盘绕着一层淡淡的、带着某种兵刃反光般锐利的血煞气。
这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茧子。这是常年反手握着短刃,一次次切开人的喉管后,浸染出来的杀人印记。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热心的邻居,而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沈辞春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缩紧,警铃大作。但她的手指只在接触的瞬间微微僵了半寸,随后立刻像个护食的野兽一样,一把将包子抓了过来。她没有抬头看王敛,直接粗暴地撕开油纸,不顾热气烫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汁流出来,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还是狼吞虎咽地嚼着,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饿坏了的、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基本理智的妇人。
“哎,你慢点吃,别噎着。这要是没水顺一顺,可不好受。”王敛坐在墙头,看着她吃,状似无意地拉起了家常,“你这屋里一点炭火都没有吗?要不要我晚点从墙头给你扔点木柴过来?昨晚半夜,听见你这边挺闹腾的。好像还有人摔倒了在叫唤。是进贼了,还是那个张大夫又来找你麻烦了?你病好些没?”
沈辞春鼓着腮帮子,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眼皮。她的视线没有对准王敛的脸,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直愣愣地盯着墙头外的一根光秃秃的树杈。她看了足足三秒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突然,她咧开嘴笑了。
“奶奶……”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嘴里没嚼烂的肉咽下去,伸出一根沾满油腻的手指,指着内屋的门槛,“我过世的奶奶昨晚回来了。她就在门口那里,伸出脚绊了那个留胡子的坏人一跤。摔了一大嘴的血呢!奶奶最疼我了。她就站在那儿,冲我招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去擦嘴角的肉汁,又低头把手上的油腻毫无顾忌地蹭在自己本就脏兮兮的麻布裙子上。
王敛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沈辞春那副又饿又疯的模样,眼底原本隐藏着的试探和杀意慢慢收敛,转而变成了一丝困惑,甚至夹杂着一点怜悯。他原本怀疑昨晚张回春的平地摔跤是因为有人动了什么风水异术,但眼前这个女人,分明是被彻底逼疯了。也许昨晚的事,真的只是个巧合。一个疯子,是不可能布阵的。
“唉,你这日子熬得也太苦了。”王敛叹了口气,换了个稍微放松的坐姿。他从墙头的破砖缝里抠出一小块冻住的泥土,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不过你这高门大院里的事,我个粗人管不了。外头的事倒是能跟你说说,解解闷。今儿一大早,街上都在传一桩奇事。”
沈辞春继续啃着包子,眼睛盯着脚下的雪地,假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说是当朝的首辅大人,谢临安。”王敛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放缓了一些,似乎在观察沈辞春的反应,“今早在大殿上,皇上让他念个什么折子。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张开嘴,硬是一个字都念不出来。堂堂状元郎,突然结巴了。后来急了,手一抖,把御案上的墨砚给打翻了,黑墨全泼在了圣旨上。皇上大发雷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把他从大殿里轰出来了。”
沈辞春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
成了。
她紧紧捏着手里仅剩的一小块包子皮,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面团里。她死死地低着头,拼命咀嚼着,才勉强掩饰住嘴角那无法控制的疯狂上扬。这是她被关进这偏院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那一剪刀剪断的文运红线,真的在现实中起效了。不仅废了谢临安的才思,更让他在最看重的朝堂上,当众颜面扫地。这就是执秤人的降维打击。
“也是邪门了,平时那么多话的人。”王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渣,“行了,你慢慢吃,我得去干活了。这天眼看着又要下雪。”
“王大哥!”沈辞春抬起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盈满了感激。她走到墙下,用力鞠了一躬,“你是个大好人。我……我这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我看你那袖口都脱线了,你要是有破了的衣裳,就扔过墙来,我替你缝补。我针线活还成。”
王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行,有空我扔过来。你自己多保重,外头要是有什么消息,我再给你递话。”
他翻身跳下墙头。
落地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提气,原本绝不会在雪地上留下什么痕迹。但在即将转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右脚硬生生地向下一顿,在雪地里重重地踩出了一个极深、极笨拙的脚印,然后才踩着厚重的步子走远了。
沈辞春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
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她直起身,脸上的疯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极致的冷酷。她看着王敛消失的方向,天眼视界下,那堵矮墙无法阻挡气机的透视。她清晰地看到,王敛腰间的粗布衣服里,挂着一块散发着淡淡皇家威压的金属牌子。
那是潜龙卫的腰牌。
沈辞春站在雪地里,眼神幽暗。她原本以为这相府是困住她的唯一笼子,只要抽干了谢临安,她就能重获自由。但现在看来,这整个大夏朝,都是一张早已布满眼线的网。
视角短暂地切过重重宫墙。
玉京内城的宫门外,风卷起地上的残雪。
谢临安孤身一人站在这汉白玉广场上,绯色的首辅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有路过的太监和下级官员,都用一种惊骇且躲闪的眼神偷偷打量他,随后快步走开。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写尽了天下文章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一抹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墨迹。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绝不是什么突发的隐疾。就在大殿之上,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身体里最重要的器官被生生扯断的空虚感。某种维系着他前程和命理的因果律,在昨天夜里彻底断裂了。
他感受到了气运的反噬,却无法在茫茫天机中锁定源头。整个京城,没有人能在钦天监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动他的气运。
难道是因为昨夜没有狠下心处死沈辞春,遭到了天谴?
谢临安缓缓睁开眼,眼神冷硬如铁。不论如何,这种失控的感觉绝对不能再出现。那个女人,必须死死锁在偏院的阵法里,一步也不能踏出。
第三日的清晨,偏院门外多了一阵令人抓狂的噪音。
“当——哐!”
伴随着脚步声,一声极其刺耳的破铜锣敲击声在两堵高墙之间回荡。崔凤仪派来的那个生着倒三角眼的恶仆,手里提着一面破旧的铜锣,裹着厚厚的黑棉袄,在院门外一边走一边用力地敲打。
“当——当——!”
名义上,这是因为偏院昨晚闹了邪祟,管家心善,特意派人来“驱邪”。但实际上,这就是毫无底线的精神折磨,是要逼死里面的人。
锣声尖锐,穿透了本就破烂的木门,直刺耳膜。沈辞春坐在床板上,用发霉的被子死死捂着头,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了青筋。她不仅头痛欲裂,而且身体冷得异乎寻常。连日来透支心神去干预气运,反噬的余波已经开始全面显现。她的指尖泛起了一种类似严重冻伤的青紫色,哪怕是裹在被子里,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如果连最基本的休息都无法保证,她根本撑不到下一次天眼开启。
沈辞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窗边。窗户纸早就破了几个洞,边缘糊着一层白色的冷霜。她凑近一个破洞,眯起眼睛往外看。
那恶仆正站在院子外头的一棵枯树旁边,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驱邪咒语,准备再次举起手里的槌子。他站立的地方,是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紧挨着相府后花园延伸过来的一处人工冰池。
天眼的视界缓缓张开。沈辞春强忍着神识深处的刺痛,观察着外面的世界。空气中流动的灰色气流,正顺着两座院墙之间的夹道,形成了一股平缓的穿堂风,正不偏不倚地吹向那个恶仆站立的位置。
沈辞春的视线落回窗台上。那里压着半块缺了角的青砖,平时用来挡风。砖头的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理和泥土。
她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抠住那块断砖的边缘。手指用不上力,指甲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渗出了血丝。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点点地将那块沉重的半截青砖往左边挪动了三寸。随后,她从墙角抠出一块极小的碎石子,小心翼翼地垫在了砖头的一侧下面。
砖头的角度稍微倾斜了不到一指的距离。
这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物理改变,在风水的世界里,却如同拔掉了水坝的一个塞子。瞬间打破了原本平衡的气机。那股从夹道吹来的平缓穿堂风,在撞击到倾斜的窗台断砖后,被强行改变了轨迹。风流在狭小的空间里急剧回旋,最终压缩成了一股极细、极快的旋风,顺着门缝的缝隙“嗖”地一下钻了出去。
风水之中,这叫“割面煞”。
院外,那恶仆正举起槌子,准备敲下一次响声。
突然,一阵极其怪异的冷风平地刮起。这风不往身上吹,专门往人脸上扑。恶仆只觉得眼睛一酸,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片刮过,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而在他的脚下,正好是一块昨夜里结了薄冰的青石板。
脚底毫无预兆地打滑,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恶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里的铜锣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地向右侧砸去。
“扑通!”
冰面被他沉重的身躯砸穿,发出一声沉闷的破裂声。黑乎乎的刺骨池水瞬间吞没了那件厚棉袄。
“救命!我掉水里了!救命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冷空气,在偏院外炸响。
很快,前院传来了其他下人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有人拿着长长的竹竿跑过来,有人在岸边急得直跺脚。足足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恶仆才被费力地捞了上来。他全身结着冰碴子,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可即便如此,他竟然还哆哆嗦嗦地在雪地里摸索着那面掉落的铜锣,生怕弄丢了要挨崔凤仪的板子。
喧嚣声终于随着恶仆被抬走而彻底远去。偏院重归死寂。
世界终于清净了。
夜深人静,寒风在破旧的屋檐下发出呜咽的声响。
沈辞春借着惨白的月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没有生火,屋里的温度和外头的雪地一样冷。她从床板底下的缝隙里,抠出了七枚锈迹斑斑的破旧铜钱。这是她仅存的一点私房钱。
她将这些铜钱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屋内气场的流转。随后,她按照天眼指引的方位,将七枚铜钱在床脚周围摆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一枚铜钱落地的“叮当”声,都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最后一枚铜钱落地的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涟漪荡漾开来。
这是一个“微型聚气阵”。
沈辞春盘腿坐在阵眼中央。几乎是立刻,她感觉到周围刺骨的寒气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暖流,从地底缓缓升起,包裹住了她的身体。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她想要伸手去揉一揉酸痛的膝盖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颜色依旧青紫,但当她的指腹触碰到粗糙的麻布裙摆时,她感觉不到任何摩擦的阻力了。她捏起一块冰冷的碎砖,没有感觉到温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没有感觉到痛觉。
指尖的那部分触觉,消失了。
为了抵御夜晚的寒气,为了这片刻的生存,她支付了第一笔不可逆的五感剥离代价。
“这风水,既然能养人,便也能吃人。”沈辞春看着窗外的黑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与之交错的另一片夜空下,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鎏金炭盆里燃烧着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兽金炭。整个大殿暖如春日,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药苦味。
大夏朝的皇帝李承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靠在铺满锦缎的软榻上。他的身形干瘪如枯木,眼窝深陷,眼底却闪烁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光芒。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那是王敛刚刚通过飞鸽传书送进宫的潜龙密折。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相府偏院气运微颤,似有人为干扰。”
李承翊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破败的咳嗽声,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震动。他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自从他坐上这个皇位,他的身体就在被庞大的国运反噬。他需要气运,需要极其纯粹的、能够填补他命轨空洞的气运。任何能够引发气运震颤的神异存在,都可能是他续命的良药,或者是必须抹除的威胁。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砂笔,手腕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饱蘸红墨的笔尖在宣纸上用力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重重地在密折上批下了一个字:“杀”。
随后,他咳嗽着,下令让潜龙卫加大对相府的监视力度。红色的墨汁滴落在纸上,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偏院的窗户。
沈辞春从睡梦中惊醒。她感觉身上的暖意消失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重新包围了她。她低头看向床脚。
那七枚用来布阵的铜钱,在一夜之间,竟然全部氧化成了漆黑的颜色,表面布满了死气沉沉的粉末。相府那庞大的风水大阵在察觉到偏院的异常后,开始了无声的反扑,直接压碎了她的微型法阵。
如果不尽快找到新的能量来源——无论是更高阶的铜钱,还是蕴含灵气的药物,她很快就会像这些发黑的铜钱一样,在这偏院里彻底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