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军营只有零星几顶营帐,河床裸露,周遭死寂。
裴兰瑛几乎翻遍营帐每一处,声音喊得沙哑。
韩望不忍,“凌秋福大命大,定会无事。”
裴兰瑛不敢否认,要为他积攒口德,“他一定在哪儿处待着,韩叔,你们不是说他带人去了河湟,他会不会就在河湟?我要去河湟找他。”
她一面说着,一面翻身上马。
韩望连忙拽住她缰绳,“兰瑛!”
“河湟危险,他们烧了胡人的粮仓,胡人定不肯善罢甘休。我已让人去河湟小心寻找,你无力自保,万万不可莽撞过去啊!”
“凌秋情况尚不知晓,你若是再出事,这叫我如何是好。”
裴兰瑛手足无措,字也难成句,身下的马儿也焦躁起来。
韩望叫来小卒,向他吩咐几句。
“我们定会竭力寻找,如今时辰太晚,边疆夜里非常人能忍,你快回军营,莫要再跟着我们受罪。”
裴兰瑛几乎说不出话来,夺过韩望手中的缰绳,驾马扬长而去。
跟随商队入边疆时,裴兰瑛曾问过陆夫人,若无罗盘、商队夜间又该如何寻得方向。
天生七斗,斗口天枢、天璇为一线,便可寻得北辰,北辰所在即为北。
那时夜里,陆夫人亲自带她在繁星之间寻过这几颗星。
只是今夜浮云遮天,天星暗淡,兜兜转转许久,裴兰瑛才等到半天大的云散开。
她不敢松懈,免得云又被风吹过来。上苍可怜,让她找到陆夫人口中的北辰。
天地辽阔,人如沙尘。
之于边疆,裴兰瑛去过的地方不多,可她记得军营北一侧霍凌秋最常去的地方,即便希望渺茫,她也想要试一试。
雪星子划过脸颊,又疼又冷,只是一会儿,脸颊似是失去知觉。
裴兰瑛驾着陌生的烈马,马不停蹄向着北辰而去。
大雪来得迅疾,有毁天灭地之势。
兵戈相见的地方像是被千百年的战事熏陶,自然之物也变得凶悍,高山流水,大雪狂风,与裴兰瑛记忆里的细腻柔和迥然不同,她也不得不出自本能地害怕,甚至敬畏。
世间宏大,浓浓墨色,只有雪映着些许光亮。
“霍凌秋!”
裴兰瑛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耳边风饕雪虐。
口间刺痛,五脏六腑都被风灌满,裴兰瑛牵着马,行尸走肉一般,习惯性地去喊他名字。
何为失去,痛彻心扉的感受,直到今日她才能有体会。
眼看不明,大雪缝隙之间,她忽地看到一团影子。
风雪地里,马儿嘶鸣。
霍凌秋倒在枯树边,踏雪站在他身旁,为他挡风挡雪。
拖着最后一丝力气,双腿僵如冰筑,裴兰瑛跑起来,却不慎被绊倒,带着一身雪,在小丘上滚了几圈。
霍凌秋浑身凉得可怕,她贴在他耳边,不得半分回应。
她颤颤巍巍地附耳贴近他胸口,捂住一只耳,才能在杂乱无章的急剧心跳间寻得属于他的一抹微弱。
见到他,裴兰瑛才能弃了一身倔强,放肆流泪。
“别哭。”
霍凌秋伸手,意识混沌,他摸了许久也没力气找到她的脸。
“我没事。”
“你逞什么强?”
裴兰瑛吸了吸鼻子,裹住他一只手,俯面哈气,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霍凌秋尽力去笑,身后的伤疼得差点击溃他残存的意识,心绪混乱。
“梦里原来还会疼,疼……就疼吧,至少还能看见你。”
他今日才能体会,纵使天地苍茫,总有人携风伴雪为你而来。
即便这只是一个梦,他也知足。
裴兰瑛拧他耳朵,怕他昏睡过去。
“那你就在梦里喊我的名字,一刻也不许停,否则我就和过去一样教训你。”
—
霍凌秋昏睡七日,醒来时两眼发黑,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张口想要说话,才发现话也说不出口。
伤还未痊愈,痛仍在,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挪手,迷迷糊糊间触碰到裴兰瑛指节。
睡得浅,裴兰瑛猛地惊醒,手枕了太久,酥酥麻麻如有蚁行,她忘了收回手,呆愣地去看他的指勾住自己的。
体温如常,她忽地有些委屈,抽回自己的手。
霍凌秋清醒些,来不及多看她几眼,又恨自己说不出话。
裴兰瑛挪开视线,背过身去,“我去找大夫。”
在军中张大夫口中,霍凌秋才得知自己昏迷七日,而这七日都是裴兰瑛照料他,守在他床边,喂他喝水帮他上药,寸步不离。
张大夫留了药,又仔细向裴兰瑛嘱咐。
他刚走。
裴兰瑛关了营帐门,追了上去,发间很快落了几片雪。
“张大夫,他的伤何时才能好?”
“皮肉刀伤愈合快,可将军中了箭伤,箭刺得深,这天又冷得很,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最少也要修养一个月,就算一个月过去,也切勿过度活动。”
张大夫又嘱咐:“这仗将军是打不了的,将军不惜命,夫人定要多劝几句。”
裴兰瑛送他一段路。
“这些日子也要麻烦张大夫劳心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即为军医,这便是我的职责,谈何麻烦?”
“我煎的几副药夫人莫要嫌苦,受了寒,定要好好喝下。莫要再送了,外面还下着雪,快回营帐去。”
裴兰瑛犹豫:“张大夫那儿可有消肿的草药,我那日磕碰,伤了腿,本以为无事想忍一忍,可昨夜忽然肿了起来,不过好在没伤到骨头,皮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