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他冲进雨幕的瞬间，整个人像被谁当胸揍了一拳——冰凉的，结结实实的，从锁骨一直凉到脚踝。

水花从脚底炸开，溅起又落下，还没来得及看清，下一脚又踩进另一朵水花里。

眼睛睁不开。

他眯着，睫毛上挂满水珠。他抬手抹了把脸，但这个动作在雨中毫无意义——手是湿的，脸是湿的，抹过去的瞬间，新的水帘又挂下来。

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肺里像是灌进了雨水，每一次换气都要和扑面而来的雨幕抢夺那点稀薄的氧气。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粗重，急促，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人的。

衣服早就贴在身上了。黑外衣成了第二层皮肤，沉沉地往下坠，每跑一步，下摆就甩出一串细密的水珠。

裤子裹着腿，迈步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的摩擦，涩涩的，像是砂纸。

可是这一切穆楚知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苏润珩。

苏润珩走的时候雨还小，但现在已经到了难行的程度了。

在这种暴雨天，跑步会比御剑飞行快。

穆楚知心理清楚，唐屹对苏润珩说了些什么。现在苏润珩又去了鬼针，那么杀害苏昱的凶手要么是鬼针里的人，要么就是和鬼针里的人有关系。

苏润珩对于只要和苏昱之死有关的事情都会有些不理智。

不知跑了多久，穆楚知来到了鬼针。

那栋房子在闪电中忽明忽暗。电光劈开夜色的刹那，那房子才肯现身，光灭下去，房子也跟着沉回去。

光走得快，黑来得也快。一明一灭之间，房子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在的时候惨白，不在的时候漆黑，倒让人弄不清——是闪电照亮了它，还是它召唤了闪电。

浑身湿淋淋的穆楚知一进门就遇到了鬼见仇。

“你……看到小珩了吗？”

鬼见仇看了看浑身湿透的穆楚知，答道:“苏先生刚刚在和门主说话。”这是他送信的时候看见的。

“好。”穆楚知答了一声，飞快往楼上跑去。

他心中顿感不妙。银血莲是谁？是萧槐荷。如果说萧槐荷和苏昱之死有关系，那就不好办了。

三楼，银血莲门前。

穆楚知匆匆敲了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子夜魂？”银血莲对穆楚知的来访显得并不惊讶。

穆楚知的心又凉了一分。“您看见小珩了吗？”

“苏先生吗？他来过。”

“那他现在在哪里？”穆楚知焦急地问道。

银血莲轻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现在你不能见他。”

穆楚知呼吸乱了一拍:“为、为什么？”

“我现在需要他这个人。”银血莲继续说道，“你放心，过几日我一定把苏先生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穆楚知的心猛得一缩。他不想再体验分别的味道了。

事到如今，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依然无法忘却。

血洗墨凌对萧家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恐怖的恶梦，一场无法摆脱的梦魇。

就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萧家灭了，萧翰与莫庭君死了，萧槐荷与萧槐蕗失踪了。

血洗墨凌之时，上到掌权者，下到门生，大部分都死无全尸，血流成河。在墨凌堂燃出的火光中，一具具尸体凌乱地倒于地上。

穆楚知很幸运地活了下来。

那一晚，丧命在怀瑾剑下的人不计其数。

穆楚知的手臂已经麻木了。挥剑的动作，全凭意志支撑着。

可是，他依旧和现在一样，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

苏润珩。

那时候，他也才17岁。几个月前刚传来母亲病逝的噩耗，转眼间自己长大的地方又在一夜间被焚毁。

更重要的，小珩不知去向。

穆楚知的黑衣染上鲜血，有他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在月光的照耀下，黑衣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暗红。

虽然穿的是黑色衣服，但是鲜血仍是如花般地绽开，毫无保留地记录了血洗墨凌当晚的残酷。

月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泼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坡地上。

尸体不是平铺的，是叠着的、绞着的。有的面孔朝天，大张着嘴，仿佛那声最后的呐喊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一剑斩断；有的深深埋进废墟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粘成一绺一绺，分不清是血水还是夜露。

月光公平地抚过每一张脸，给圆睁的怒目镀上一层薄霜，给灰白的嘴唇勾一道银边，像是要替他们合上眼睛，又像是在细细清点这场屠杀的收成。

血是泼洒在地上的。它不再是流动的液体，而凝成了大块大块的黑，沉甸甸地压在泥土上，压在草叶上。

月光照上去，那些“黑”便泛出一种异样的、油腻的亮，像干涸的沼泽，像深渊的入口。

一条细细的血流，从一具伏着的尸体身下悄悄爬出来，爬过一颗滚落的、长发披散的头颅。在一块石头前打了个小小的漩涡，终于停住了，凝固成一条黑蛇，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在它身上描出一段惨白的轮廓。

月光穿不透横七竖八的躯体，便在缝隙间投下浓重的、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是给这片死亡又加了一层更深的死亡。

穆楚知麻木地靠在某个地方。全身麻木，心也麻木。

听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听着不急不慢的脚步声，穆楚知知道，这是另一个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