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武教谕把剩下五位弟子的动作矫正到能入她法眼前,温泠淼总算暗中恢复了三分之一的灵力,趁人一个没注意,悄悄溜回原位,继续听第二式。
对某个学生欲盖弥彰的小动作,武朔也懒得搭理,只是又颇有深意地盯了一会。
可惜,对之后讲的虹刺和月弯两式,温泠淼没再能进入那美妙的状态。但她自知贪心不得,仙机一线,明悟可遇不可求,能这么早碰上一次,已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幸运。
“墙边君子”二人组最开始还为这人想不听就不听的态度震惊,待她第二次,第三次“光临”墙角时,再多震惊也变为了麻木。
夺了龙纹剑的男孩仍在执拗地尝试各种办法,只是当他无意中偏头,那个和金野小声讨论剑诀的女子又如刺般扎进眼睛。特别是她云淡风轻的神色,和唇角一如既往的笑容,对比自己如今的狼狈,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明明现在能这么淡然,自如的人应该是他,男孩握着剑柄的手,指甲已深深嵌进肉里,若不是这把该死的剑,若不是当时选剑时鬼迷心窍……
三式之后,两个时辰到了尽头,武教谕将剑回鞘,伴着钟声宣布下课。
自始至终,她都没多看墙边三人一眼。
就在众人收拾着准备去往食肆时,教室最后忽然传出一道吭响,紧接着的,是一声尖厉的哭嚎。
而后是狂躁刺耳的刮擦声,让所有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温泠淼随着众人转头望去,就见男孩将龙纹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出鞘,啊?”崩溃中,他一边嚎叫,一边对着那柄最开始就算是抢也要拿到的剑又踢又踩,“我要换剑,我不要你了!”
剑被他踩在脚下,繁复的龙纹雕花被狠狠摁着刮过砖地,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正是来自于此。
仿佛这不再是那把华美,气派,能给他带来荣耀的剑了。它无论如何也不愿出鞘的态度,简直像在不择手段得到它的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现在看它,男孩只能想到无尽的耻辱。
“住手!”在众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住时,一道冷喝如雷霆乍起,惊得空气都抖了三抖。
武教谕长眉一横,眼仍冷淡,按在剑上的手却骤然握紧,昭示着她的愠怒。
无声的威压自玄衣身影上爆开,方才四起的细小议论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就连失态的男孩,也哆嗦一下,怔怔地收了脚。
她闪身到教室最后,将龙纹剑爱惜地拾起,用衣袖仔细擦净刚沾上的尘渍,而后微微抬眼,看向旁边已吓成木鸡的男孩,冷冷开口道:“你要换剑?”
男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蓄意损毁宗门财物,该如何弥补?”
他小脸霎时一白,脑中上涌的气血下去后,才发觉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一步。男孩低下头,还想狡辩几句:“我……我本来没想……都怪这剑,对,都怪……”
“你叫沈自强是吧?换剑可以,罚杂役两周,我已上报知微司,你今日就去见花堂领罚。”武朔不耐烦地打断,眼中失望渐深。
她再拿出一把木剑,而后环视全班,“还有要换剑的吗?”
被罚杂役不说,灵剑还变成了最普通的木剑,另一个本来蠢蠢欲动的弟子收起心思,抱紧那柄一样不愿出鞘的剑,把头摇成拨浪鼓。
“剑是什么?”武朔将木剑放在沈自强身前,转身踱步,反问道,“为夺人性命而生的凶器?防卫己身的工具?生死相伴的挚友?叩天问道的心?”
“还是你们所谓炫耀的资本,吹嘘的话题?”
无人敢应声。
“漱玉以铸剑见长,因此我们知道,剑,自锻造之初,就寄托了铸剑人对世界的疑问,对未来的祝愿。”
“铸剑之人,在赋予剑种种神奇时,也企盼着未来的持剑者,能行应行之事,能有一颗让她将这柄剑交予而无悔的心。你们今天的剑,无论美丑,都是诞生在一年前,十年前,百年前一位坐在炉边的修士手中。时间流过,斯人已逝,而剑却将代代传下,连带着的,还有一部分铸剑人的灵魂。”
武教谕走回讲台上,看向台下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平静的眼里带了一丝怅然:“你们选中了它,就该尝试满足它的要求,若实在道不相合,也应尊重一年前,十年前,百年前的那个人。”
“下课。”
听了武教谕的话,温泠淼忽然有些触动。她指尖伸下,轻轻抚触着漆黑剑鞘上不知看过多少年月的观火二字,好像在被一道跨越了时间的声音叩问。
从她手中得到回答后,遥远的灵魂不再孤独。
想起之前同楚刀大言不惭地说剑啊刀啊只是工具,温泠淼嘴角扯开无奈的笑容,是她太过傲慢,大抵无论是哪个世界,能历经时间磨难而留存的东西,都不可避免地寄托了往日的回声。
文字如此,这个世界的剑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