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给他花钱治病、让他住阳面房间、对他妈妈说“咱们是一家人”的男人。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
林叔叔对他温和地笑了。
然后他点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沈让的喉咙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继续撑着杆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站着。
虽然没有很久。
但是。
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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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知予气得饭都没好好吃。
她爸又把她送幼儿园了,没带她去康复中心。
“为什么不带我去!”她叉着腰,站在客厅里,“哥哥第一次站起来!这么重要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带我去!”
爸爸试图解释:“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万一站不起来,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万一站起来了呢!”林知予瞪他,“万一站起来了,我就错过了!”
爸爸噎住了。
林知予哼了一声,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
第二天,不理他。
第三天,还是不理他。
第四天,爸爸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吃了,但还是不理他。
直到周末,她终于又见到了沈让。
康复室里,沈让刚刚正撑着行走架练习了一组站立,正坐在轮椅里调整呼吸。看见林知予进来,他眼睛亮了亮。
林知予站在门口,甩开爸爸的手,跑过去。
“哥哥!”她喊,“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沈让笑了笑,撑着行走架,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左脚踩实,右脚脚掌轻轻点地,他站住了。
林知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想扑过去抱他——但一想,不行,哥哥会摔倒。
她想转头去抱爸爸——但一想,哼,不理他。
她站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尖叫着扑向陈妈妈。
“陈妈妈!哥哥站起来了!”
陈阿姨蹲下来,张开手臂,把她抱了个满怀。林知予搂着她的脖子,陈阿姨站起来,抱着她转了三圈。
“看见了看见了,”陈阿姨笑着说,眼眶又有点红,“哥哥真厉害。”
林知予从她怀里挣下来,脚刚沾地,又跑出去了。
她跑到走廊里,看见一个护士,就喊:“护士姐姐!我哥哥站起来了!他厉害不厉害?”
护士笑着点头:“太厉害了!”
她又跑到护士站,扒着台子,对里面的护士们喊:“我哥哥站起来了!他厉害不厉害?”
“厉害厉害!”
“我哥哥最厉害!”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康复室里,沈让坐回轮椅上,听着外面那一声声的喊,忍不住笑了。
“我哥哥最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只脚踩着踏板,安安静静的。但他记得刚才站着的几秒钟,记得脚底下的感觉,记得镜子里的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林知予跑回来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哥哥,”她说,“你太厉害了。”
沈让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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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学的时候,沈让已经能撑着行走架,在屋里慢慢走动了。
真的很慢。一步一步,像刚学走路的小孩,扶着架子,先把左脚挪出去,踩实,再把身体跟上去,右脚轻轻点着地,跟着往前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坚持每天练。
阳台成了他最喜欢的地方。八月,阳光正毒,但妈妈在落地窗上挂了纱帘,把最灼人的紫外线滤掉,剩下暖暖的光,铺了一地。他撑着架子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院子,看着远处的树,心里觉得特别畅快。
能站着看世界,和坐着看,真的不一样。
林知予拿着计时器,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哥哥,还有一分钟。”
沈让没吭声,只是把身体微微换了个姿势,让左脚受力更均匀一些。
“三十秒。”
“二十秒。”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时间到!”
计时器滴滴滴响起来。
林知予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看着他:“哥哥,时间到了,该休息了。”
沈让没动。
他看着窗外,那棵大树的影子正好投过来,在阳光下晃啊晃。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站一会儿,再练一会儿。
“再站五分钟,”他说,“就五分钟。”
林知予叉着腰:“不行。”
“小予——”
“不、同、意!”林知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拽了拽他的衣角,“哥哥,你这五分钟应该用来陪我拼乐高。”
她没有说,妈妈怎样说,医生怎样说。她没有说,你的腿不行,你不该逞强。她说,你应该陪我拼乐高。
沈让低头看她。
她微微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我看不懂那个图纸,”她说,理直气壮的,“你不帮我,我就拼不出来了。”
沈让知道她根本不是看不懂。
那套乐高他们已经拼了一大半,中间最复杂的那几层,都是她看着图纸自己搭起来的。她脑子灵得很,看一遍就懂,哪需要人教?
但他还是撑着行走架,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轮椅旁边。
林知予跟在身边,像个小护卫,怕他摔了似的。
沈让坐下来,呼出一口气。腿有点酸,但心里挺舒服的。
陈阿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让让出了很多汗,先洗个澡再玩吧。”
沈让点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往浴室走。
他比林知予乖多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有点湿。林知予已经在垫子上摆好了乐高,旁边放着两个大娃娃——那只棕色的熊和粉色的兔子。
“哥哥快来!”
沈让摇着轮椅挪过去,在垫子边上坐下。他先把两条腿挪好,左腿已经可以一定限度的自主活动和伸直,右腿软软地歪在一边。然后用手撑着地,慢慢把自己往后挪,靠在那只大熊上。
林知予爬过来,拿起那条粉色毯子——还是那条,已经成了她的专用“哥哥盖腿毯”——仔细盖在他腿上,把边边角角都掖好。
然后她又拿起一个扁扁的娃娃,是小海豚的形状,塞到沈让的小腿下面,轻轻垫起来一点。
“哥哥,舒服吗?”
沈让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看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舒服,”他说,“谢谢小予。”
林知予笑了,爬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个零件往图纸上比划。
“哥哥,你看这里,我总觉得不对,是不是少了一个?”
沈让凑过去看了看:“是少了一个,那个灰色的,长方形的。”
“哦——”林知予在零件盒里翻了翻,找出来,按上去,“咔哒”一声,卡住了。
“好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透过纱帘,落在垫子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沈让靠着那只大熊,看着林知予专注地拼乐高,小嘴偶尔嘟囔着什么。毯子盖在他腿上,小海豚垫在小腿下面,很软,很舒服。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急着走路,不用急着变好。
就这样,陪她拼拼乐高,晒晒太阳,听她叽叽喳喳说话。
也挺好的。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