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拆架子那天,林知予没去成。
她在幼儿园,急得坐立不安,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说:“老师,我哥哥今天拆架子,我能快点放学吗?”
全班都笑了。
老师也笑了,说:“放学时间不能提前,但你回去就能看见哥哥了。”
她只好熬啊熬,熬到放学铃响,第一个冲出教室。
爸爸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快快快!”她钻进车里,“哥哥到家了吗?”
“刚了,咱们回去正好。”
林知予一路上扒着车窗往外看,其实幼儿园离家很近,但她那天觉得开了很久,恨不得自己下去推车。
到家的时候,沈让正坐在客厅里。轮椅还在,但腿上的大架子没有了,只剩左腿上包着一圈一圈的纱布,右腿穿着宽松的裤子,看不出来那条细细的伤疤。
林知予冲进去,跑到他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哥哥!”她喊了一声,然后绕着轮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沈让被她转得有点晕:“怎么了?”
“没怎么,”林知予停下来,笑嘻嘻的,“就是开心。”
她跑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陈妈妈!哥哥回来了!今天多做点好吃的!”
陈阿姨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也是笑着的。
林知予又跑回沈让旁边,趴在他轮椅扶手上,仰着脸说:“陈妈妈做饭最好吃了,肯定能把哥哥养胖。”
沈让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有时候很羡慕林知予。
她和妈妈处得那么好,一口一个“陈妈妈”,叫得又甜又自然。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那样子,就像亲母女一样。
而他呢?
林叔叔对他很好。真的很好。手术的钱,康复的钱,从来没有皱过眉头,很多差不多的病友都带着架子回家养病了,但他一直能住院,林叔叔说有医生护士看着放心些,不然妈妈照顾他还得带小予,太累。林叔叔每次见到他,都会问“今天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那种好,他感觉得到,也记在心里。
但他就是没办法像林知予那样,扑上去,叫一声“爸爸”。
他叫不出口。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每次看见林叔叔,他都会下意识坐直一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一点,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开口麻烦别人。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寄人篱下,就要懂规矩,不能让人讨厌。
有时候他会想,林叔叔对他好,是因为爱妈妈。而他自己,只是那个“附带”的。
毕竟,连亲生父亲都不要他。
他算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让开始去康复中心。
每周三次,妈妈陪着去。不是练走路,是拉伸和强健身体。医生说,左腿要让它长得更健康,肌肉要练出来,形状要矫正过来。用妈妈的话说,就是“长肉”。
所以要多吃,要多晒太阳。
沈让吃得不多。
他不怎么活动,没什么胃口。有时候妈妈端来的饭菜,他吃一半就吃不下了。
但他逼着自己吃。
他知道康复中心很贵。知道手术花了不少钱。知道林叔叔出的那部分,够买很多东西。他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好好吃饭,好好康复,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至少,不能浪费那些钱。
林知予就不一样了。
自从沈让开始“长肉”,家里的饭菜就越来越丰盛。鸡鸭鱼肉换着来,今天炖汤明天红烧。林知予跟着吃,快乐加倍。
她坐在饭桌上,吃得小嘴油光光的,一边吃一边夸:“陈妈妈,这个排骨太好吃了!”“陈妈妈,明天还做这个好不好?”
沈让看着她,不知不觉,碗里的饭就下去了一半。
“哥哥你怎么不吃?”林知予发现他在看她,“快吃呀,这个鸡腿可嫩了。”
她把一个鸡腿夹到他碗里。
沈让低头,把那个鸡腿吃了。
妈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日子就这么过着。
林叔叔和陈妈妈感情真的很好。沈让有时候看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一个切菜一个洗锅,偶尔笑一下,那种氛围,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妈妈虽然照顾他很累,但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林叔叔温柔,对林知予疼爱,对他也一样。
有时候沈让会想,如果这是他的家,该多好。
但很快他又会想,这不是他的家。
他只是一个跟着妈妈过来的……拖油瓶。
林知予的妈妈生病去世的时候,她还很小,所以接受新妈妈很快。而他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男人,在他腿坏了之后,看他眼神就变了。后来离婚的时候,连争都没争一下。
亲生父亲都嫌弃的人,凭什么让别人真心喜欢?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激。感激林叔叔愿意出钱给他治病,感激妈妈没有放弃他,感激林知予……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哥哥”。
他感激。
但他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
冬天的阳光很好。
沈让有时候会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林知予有时候跑过来,挤在他旁边,也拿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
“哥哥,你在看什么?”
“历史故事。”
“好看吗?”
“还行。”
林知予翻了两页自己的书,又抬起头:“哥哥,等我上小学了,你教我写作业好不好?”
“好,保证不让林叔叔打你。”
“哈哈,我不怕,”她小声凑到他身边,“爸爸打的不疼。”
沈让看着她。
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知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你是我哥呀。”她说,理所当然的。
沈让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腿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自己的腿。
那条腿已经有些不一样了,让他隐隐地期待着,但又不敢多想……
————
沈让永远忘不了左脚第一次下地的感觉。
那是在康复中心的大训练室里,四周都是镜子,地上铺着软垫。医生让他扶着两个平行的杆子站着——不对,不是站着,是准备站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脚踩过地面了。
三年?还是更久?三年前还能走的时候,他还太小,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幼儿园的滑梯,妈妈牵着他的手,摔了一跤,膝盖很疼。
再后来,就是轮椅。
现在,两个康复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一个扶着他的腰,一个托着他的胳膊。面前的平行杆冰凉凉的,他握着,手心出了汗。
“沈让,放松,”医生说,“我们慢慢来。”
他点点头。
医生托着他的胳膊,给他一个向上的力。他用双臂撑着杆子,身体慢慢从轮椅上抬起来。
脚碰到地了。
左脚。那只做了手术、架过架子、练了几个月肌肉的左脚。
脚底传来一种陌生的感觉——硬,凉,有点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脚感受过地面了。
“对,慢慢把重量放下去,”医生的声音在耳边,“不用怕,我们扶着你。”
他把重量往下放。
左脚承受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不多,但确实有。他撑住了。
医生慢慢松手。
他还在站着。
他自己站着。
沈让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踩在地上,稳稳的。右腿轻轻垂在身侧,前脚掌点着地面,脚跟微微悬空,不能承重,但也没有拖在后面。
他站着。
他站住了。
“好!”医生喊了一声,“沈让,你站住了!”
沈让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男孩,撑着两根杆子,站在那儿。腿有点抖,手臂也有点抖,但他站着。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他转过头,看见妈妈站在训练室门口,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她靠在林叔叔身上,身子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
林叔叔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眼眶也有点红。
然后林叔叔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