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当然有人追林知予。
长得漂亮,性格开朗,成绩好,又仗义,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中国人圈子里有人追,外国人圈子里也有人追。
她考虑了很久,谈了一个男朋友。
是个白人男生,叫Eric,学计算机的,高高大大,笑起来一口白牙。林知予没想瞒着,但也没特地跟家里说。
临近圣诞,林知予没有像其他中国学生那样利用圣诞假期回国。
周末林家聚餐,陈妈妈给她打视频,Eric正好在旁边,主动凑过来打了个招呼,林知予便笑嘻嘻地默许了。
Eric不会中文,一开口就是英语。陈妈妈英语不好,基本没怎么听懂;爸爸倒是能听懂一些,但回答起来磕磕巴巴蹦单词。一家人对着屏幕,气氛有点尴尬。
只有沈让能听懂。
他坐在餐桌边,低着头吃饭,听着Eric在那边叽里呱啦地说。说他在伯克利学什么,说他喜欢什么运动,说林知予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说他很高兴认识林知予的家人,说自己对中国有多么好奇和向往。
沈让一字一句都听懂了。
但他没抬头,也没凑过去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继续吃他的饭。
食不知味。
桌上的红烧肉,平时是他爱吃的,今天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嚼着,咽下去,再夹一筷子,再嚼,再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他想立刻回学校,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个屏幕,离开那个声音。
但他没动。
他强迫自己坐住。
坐在这儿,就是“正常”。站起来离开,就是“不正常”。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不正常。
而且,他想要站起来离开,就必须要撑着拐杖,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
于是他继续吃……
视频挂断之后,他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他又抱着那只大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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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又一次家庭视频。
Eric没有出现。
林知予一个人在屏幕那边,笑着跟他们说话,说最近学了什么新菜,说这周去了哪里玩,说作业有点多但还好。
陈妈妈问:“小艾呢?”
“谁?”
“你那个男朋友。”
林知予说:“分了。”
“怎么分了?”
“不喜欢。”
就三个字,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让抬起头,看着她。
屏幕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说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忽然觉得,她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短。
然后她继续和妈妈聊天去了。
……
后来她其实还交过男朋友。
但她再也没让谁出现在视频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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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林爸爸打电话过去,林知予正好在顾彬家吃饭。电话接通,她问:“爸,你还记得我哥小时候住院,同屋那个小哥哥吗?顾彬。”
林爸爸愣了一下,然后说:“记得记得,怎么?”
她把手机转过去,对准顾彬。
顾彬对着镜头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好久不见了。”
陈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喜地说:“哎呀,是顾彬啊!长这么大了!变帅了!”
顾彬笑着说:“阿姨您也一点没变。”
镜头又转回来,林知予说:“他来加州好多年了,我们现在经常一起吃饭。”
那次沈让也和他聊了几句。
他看见屏幕里的顾彬,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笑得阳光灿烂。他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举手投足的样子,都透着一股阳光海岸的气质——开朗、自信、松弛。
和他小时候在病房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沈让忽然想,他和林知予,其实挺配的。
都是在这边待久了的人,都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都有一口流利的英语,都笑得那么自然。
他垂下眼睛,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把手机还给了妈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顾彬很好。
真的很好。
他应该高兴的。
……
第二周的周六,林知予睡到日上三竿,自己做了午饭,给沈让发了消息,提醒他检查拐杖,然后便换上一身清爽的运动服,裹了一件薄绒的冲锋衣,便出门和朋友一起去爬山。
山上信号断断续续,林知予干脆把手机塞进包里,心无旁骛地享受着冬季午后的艳阳。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她洗了个澡,从包里摸出手机,躺沙发上。
不出意外有一堆新消息,朋友太多,林知予已经习惯了。通常她会先看看有没有学院和家里的未接电话提醒,其他消息不着急。
但是,她看见了来自沈让的未接来电。
连续三个。
时间是北京时间凌晨1点多。
她愣在那里,盯着那三个未接来电,心跳忽然快起来。
他从来没打过这么多电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拨回去,但看了看时间——国内是凌晨3点。他应该睡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哥,怎么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手边,躺沙发上发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亮了。
沈让的回复: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林知予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打字: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忙。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腿疼?
沈让回:没有,别担心。
林知予突然感觉有点心慌,沈让……很不对劲。
她说:那你给我看看,我不放心。
三分钟以后,沈让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自拍,床头灯光线不是很亮,但看起来精神还可以。
他打字说:爸妈睡了,不给你打电话了,真没事。
林知予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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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大四之前,沈让不出意外地又拿到了优秀生奖学金。
这已经是他大学里第四次了。每年都有,每年都拿,稳定得就像日出日落。
站在毕业选择的关口,他犹豫了。
那天回家吃饭,林爸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
“让让,你毕业以后怎么打算呀,”他说,语气很平常,“工作还是继续读书?”
沈让低着头,没立刻接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继续读研,不会有什么阻力。这些年,林爸对他从来都是这样,该花的钱花,该给的支持给,从来没皱过眉头。
但他也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读书的钱,治腿的钱,生活开销的钱。那些数字他没算过,但心里有数。他还不起。
林爸那个公司是做建材的,巅峰时期风光无限。但这些年市场变了,建材不好做,人人讲究环保,林爸思路跟不上,渐渐有下滑趋势。他想早点工作,早点分担,早点让林爸轻松一点。
“我想直接工作,”他说,“大四课不多,可以边写论文边去公司。”
林爸开心地大笑起来,说:“那可太好了,我可一直盼着你来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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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周湛来找他,说自己要出国读研了。
“学数学的,能走科研这条路是最好的,”周湛说,“出去读个博,回来建设祖国。”
他申请的学校都在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