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高中时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说起来,这个朋友是他自己交的——不是林知予塞给他的,也不是“妹妹的朋友变成共同的朋友”。
那人叫周湛,是他在奥数班的同学。
沈让本不是个主动交朋友的人。从小到大,他身边围着的人,大多是因为林知予。小学时那群小弟,是因为林知予才认他当“哥”。初中时那些同学,是因为林知予天天跟在他旁边,才慢慢敢跟他说话。他习惯了被动,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远远地看着别人热闹。
但周湛不一样。
他像一束光,直愣愣地照过来,不管沈让躲不躲。
第一次见面是在奥数班的教室。沈让坐在角落里,低头做题。旁边忽然坐下一个人,凑过来看他草稿纸。
“你这解法好厉害,”那人说,“比老师讲的简单多了。”
沈让抬起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
这人长得挺阳光,肤色偏深一些,带了个黑框眼镜,一看度数就不深,笑起来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叫周湛,”那人说,“你叫沈让对吧?我听说过你,年级第一那个。”
沈让点点头,没说话。
周湛也不在意,继续凑着看他的草稿纸,一边看一边问这问那。沈让一开始只是简单回答,后来发现这人问的问题还挺有意思,就多说了几句。
下课的时候,周湛拍拍他的肩膀:“加个好友吧,以后有问题问你。”
沈让把手机递给他。
后来沈让才知道,周湛根本不需要向他问题问。周湛自己也是数学天才,奥数成绩不比他差。他只是单纯地想交朋友。
“你太闷了,”周湛说,“我得帮你开开窍。”
于是他就这么缠上了沈让。
缠着一起去吃饭,缠着一起刷卷子,缠着周末去图书馆,缠着打游戏连麦。沈让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他发现周湛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主动,但不让人烦;热情,但不给人压力。他像一块暖洋洋的太阳,照过来的时候,你不觉得刺眼,只觉得舒服。
“你知道吗,”有一次沈让说,“你特别像我妹妹。”
周湛来了兴趣:“你还有妹妹?漂亮吗?”
沈让看了他一眼。
周湛立刻举手投降:“开玩笑开玩笑。什么样的?说说。”
沈让想了想,说:“很吵,很烦,但很好。”
周湛笑了:“这评价,又嫌弃又爱的。”
沈让没说话。
他想,周湛不知道,那个“很吵很烦”的妹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吵过烦过了。
很快,周湛就知道了,沈让有个响当当的妹妹,叫林知予,姓林,不是亲妹妹。
——————
高考的时候,周湛也考上了北大,当然是数学系。
沈让去了管理学院,两个人不在一个系,但宿舍楼离得不远。周湛有事没事就往沈让宿舍跑,跑着跑着,和沈让的室友混得比沈让还熟。
沈让有时候回宿舍,看见周湛坐在他床上,和他室友联机打游戏,喊得比谁都大声。
“你怎么又来了?”
周湛头也不回:“来玩啊。你室友比你有意思多了。”
沈让室友在旁边笑:“沈让你别理他,他就是来蹭饭的。”
周湛抗议:“谁蹭饭了?我不是带零食来了吗?”
沈让看着他们闹,嘴角弯了弯。
因为他,室友们对沈让也很照顾。出去聚餐会叫上他,下雨天会帮他打饭,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会凑过来问“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沈让的内向和疏离,在他们眼里不是问题。反正有周湛在,热热闹闹的,沈让在旁边安静地待着就好。
沈让辅修了金融。
重要的课程里有高等数学,他数学底子好,学起来游刃有余。金融系的高数和数学系一起上,周湛坐在沈让旁边,手里捏着一个魔方,手法娴熟地随意拨弄着,一边听讲一边小声吐槽。
“饭碗都被你们系的给抢了。”
沈让笑笑:“你这一心三用,一般人抢不去。”
课间,沈让划着轮椅从后门出去,上洗手间。大阶梯教室,他能选择的座位不多,要么从前门进,坐在第一排,要么从后门进,坐在腰部位置,沈让比较喜欢后者。回来时,周湛刚给一个女生讲完题。
……
有时候下课,两个人一起去食堂。沈让自己推着轮椅,周湛走在他身边。校园太大,每节课结束都要换教室,拄拐太累,轮椅方便许多。周湛一边走一边说今天上课的事,说哪个教授讲得有意思,说哪个同学闹了笑话。
沈让听着,偶尔接一句。
走到食堂门口,周湛让他去找地方坐。
“想吃什么?我去打。”
沈让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问他“哥哥你想吃什么”。
那个人现在在地球的另一边。
“沈让?”周湛在他眼前挥挥手,“想什么呢?”
沈让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随便,你看着打。”
周湛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往食堂里跑。
沈让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天顶照进食堂,暖洋洋的。
……
周湛身边的女孩子很多。
这也不奇怪。他长得不错,性格开朗,成绩好,还是数学系的风云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食堂吃个饭能碰上三波认识的人。
但他老往沈让这边跑。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周湛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跟你说个事。”
沈让头也不抬:“说。”
“好几个女生是冲着你来的。”
沈让手里的笔顿了顿。
周湛继续说:“真的。她们不好意思直接找你,就先来认识我,想让我帮忙牵线。你这张国色天香的脸,真是妖孽啊。”
沈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周湛笑嘻嘻的,“不打算谈一个?”
沈让低下头,继续写字。
“你自己留着。”
周湛不依不饶:“别呀,我看有几个真挺不错的。那个学妹,长得多可爱,还特别温柔。还有那个法学院的,高冷御姐型,你不是喜欢这种吗?”
沈让没理他。
周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
“沈菩萨,”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怀疑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呀。”
沈让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湛。那笑容还在,但眼神里有一点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