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求婚成功以后,陈妈妈和林爸爸果然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婚事。
沈让本来想把婚礼的事情承担下来,可是爸爸妈妈的热情实在让他插不上手。林知予跟他说,这个婚礼最重要就是让老人高兴,按他们的喜好来,反正许多老礼咱们也不懂。
老两口都不是张扬的性子,但在这件事上,却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婚宴订哪家酒店、婚庆公司找谁、请柬用什么样式、喜糖选什么牌子,每一样都要反复考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问沈让。沈让就耐心地仔细比较一遍,选出一个林知予可能最喜欢的。
林知予倒是乐得清闲。她从一开始就撂了话——一切从简,场面不要太大,不要搞得太累。陈妈妈嘴上应着,转头还是忍不住多添了几桌。林知予也懒得管,反正有沈让兜底。她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心安理得,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爸妈家吃饭,偶尔被妈妈拉着看几眼样册,点点头,就算交了差。
只有一件事,需要她来定夺——婚纱和礼服。
自己的那件倒是没费什么周章。微微陪她去了两家店,试了五六件,她身材好,皮肤白,穿什么都撑得起来。最后定了一件缎面的婚纱,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裙摆刚刚好落在脚腕上方,走起来不累人,也不会卷进轮椅。又选了一套敬酒的礼服,正红色的旗袍款,侧面开叉不高不低,行动方便。两套试完,微微在旁边鼓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头。
倒是沈让的礼服,让她犯了愁。她想着不如趁机做两套西装,婚礼之后也能穿。
沈让的西装不多,都是买的成衣,上衣还算合身,裤子就不太合适了。他的右腿比左腿瘦弱很多,裤管穿上去总是空荡荡的,堆在脚面上,长长地拖下来,盖住半只脚。他穿牛仔裤的时候会把右边裤腿挽上几圈,穿运动裤的时候也这样,利利索索的,他自己也自在。但西裤不行,挽起来不像样子,他又不好意思拿出去改,于是就那么任它垂着,走路时候只能露出一截鞋头。他很在意,但没有办法。
林知予想着,趁这次的机会,不如找个有经验的老裁缝,量身定做两套。合身的裤子穿在身上,人会精神很多。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接下来几天,她连打听带搜索,问了好几个朋友,又上网翻了半天评论,最后选定了一家裁缝铺。据说老师傅做了四十多年西装,什么体形都见过,口碑很好。
她先自己跑了一趟。铺子在一条老胡同里,门脸不大,进去倒是豁然开朗。老先生六十出头,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自己做的中山装,针脚细密,板板正正。林知予说明来意,把沈让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下,没有说得太细,只提了一句“腿不太方便”。老先生点点头,问了几句身高、体形、平时的穿着习惯,又问了问预算。林知予一一回答,觉得价格也合适,便约了时间,说下次带人过来。
出门的时候,老先生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费心了。”林知予愣了一下,回头看他。老先生笑了笑,没再多说。她走出胡同,阳光正好,照在青砖灰瓦上。她掏出手机给沈让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带你去做两套西装。”
五分钟后,沈让回答:“嗯。”
她看着那一个字,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往胡同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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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林知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对着镜子比了比,回头喊了一声:“哥,换件衣服,咱们去做西装。”
沈让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顿了一下。“今天不行,”他说,“有个报告要赶,得加个班。改天吧。”
林知予没多想,把外套挂回去,拿起电话跟老先生约了别的时间。
下个周三,她算着沈让下班早,特地开车去接他去做衣服。路上买了杯他常喝的美式,放在杯架里。车停在他公司楼下,她发消息说到了。
过了一会儿,沈让走出来,上了车:“小予,今天有点头疼,想回家休息一下。”
“怎么回事?”林知予没让他喝咖啡,“要不要去医院?”
沈让摇摇头,表示要回家睡一觉。于是他们直接发动车子回了家。
第三次约好,临出门前他又说去不了。每次都是到了最后一刻才告诉她,电话那头的声音吞吞吐吐的,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又像是已经准备了半天,才终于说出口。
这不像他。
沈让做事一向有交代,答应的事从不爽约。他若是真去不了,会提前说,会说清楚原因,会安排好下一次。不会这样三番两次地,拖到最后一刻才开口。
林知予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再约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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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两个人去新房子布置。林知予在网上买了一堆东西——厨房的调料架、卫生间的毛巾杆、阳台的花架,零零碎碎装了好几箱。沈让坐在地上拆箱子,她踩着梯子往上挂,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调料架粘好了,毛巾杆拧紧了,花架摆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几盆绿萝放上去,叶子绿得发亮。干完活,两个人出了一层薄汗。
沈让冲完澡半靠在床上,打开电脑看邮件。林知予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进来。
沈让见她进来,合上电脑,放在床头桌上,朝她伸出手。林知予把水递给他,顺势坐在床边。她低头亲了他一口,嘴唇碰在他嘴角,轻轻的。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哥,想哪天去裁衣服?”
沈让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最近太忙了,”他说,语气平平的,“等……忙过这阵再说。”
林知予没有接话。她看着他,安静地等着。房间里很静,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开,落在床单的花纹上,又移回来。
“其实,”他说,“买现成的就行了。”
“为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他没说话。林知予没有逼他,只是看着他,等着。她的目光很柔,但也很定,像一潭不动的水,他沉在里面,无处可躲。沈让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叽叽喳喳。
“我……不想让别人打量我的身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头也压得低低的。
林知予愣了一下。沈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安静地搁在毯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从很小开始就不在林知予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体。她帮他按摩的时候,帮他活动脚踝的时候,帮他穿袜子的时候,他都坦然接受。他拄拐、坐轮椅、从轮椅上挪到床上,动作再狼狈也从不避她。他们也曾一起出去,在人前他也神色如常。她眼里的沈让是自在的。他一直是这样,她也一直以为他是这样。所以,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介意。
沈让轻轻拉起她的手,带着它慢慢摸到自己右边腰侧。隔着衣服,她感觉到那里有一道微微凹陷的弧度——脊柱侧弯留下的痕迹,从腰窝开始,一路倾斜下去。“从这里就不对称了,”他说,声音很轻,“这边……没有力气。”他顿了顿,把她的手往下带了一点。“再往下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
林知予当然知道。那条腿,她从六岁就开始看。看他坐在轮椅上,看他拄着拐杖,看他躺在床上。她帮他按摩过无数次,帮他活动过无数次脚踝,帮他把裤子拉平,帮他穿鞋脱鞋。她以为她看过他所有的样子,她以为他早就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
“我不能接受别人在我的身体上量尺寸,”沈让说,声音涩涩的,像很久没有打开的门。
林知予的手指停在那道弧度上,没有动,眼里闪动着心疼和自责:“那上次我拉着你去定制轮椅,你心里也……”
沈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毯子上:“上次轮椅量体,我还可以接受。因为那本身就是给残疾人服务的,他们量过很多我这样的人,我不特别。”他顿了一下,“但量体裁衣不一样。那个老师傅量过的都是正常人的身体,他们健康、有力、漂亮。而我这样的……奇怪,不对称,有裤子穿就可以了,怎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订做呢……”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侧,让她感受那道他努力复健想要弥补,却依然存在了三十年的弧度。
他竟然说,有裤子穿就可以了……
林知予的眼眶热了。在他眼里,沈让那么好,这些缺陷她根本看不到,可是她却忘了他能看到啊,他只是在她的世界里不在意。出了那扇门,他还是要面对别人的目光,还是要承受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只是从来不在她面前说。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沈让感觉到那里湿了一小片。“那就不做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