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猛地转过头,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出差?”她瞪大眼睛,“你怎么没说?”
沈让被她那个样子逗笑了。“去接机,”他说,“周湛回来了。”
林知予愣了一秒,然后“哦”了一声,又躺了回去。“对,他说了要回来,但我没问是哪天。”她侧过头看着他,“那我去接你,我和你一起去。”
沈让点点头。“好。”
林知予又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的头发散了他一脖子,痒痒的。他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什么?”他问。她没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沈让也不问了,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墙上的时钟指着七点四十。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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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机场到达大厅被一片暖金色的光笼罩着。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入廊桥,夕阳在机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广播里女声温柔地播报着到港信息,人流从出口涌出来,行色匆匆的,拖着行李箱,推着行李车,低头看手机的,抬头找人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生动。
沈让拄着肘拐,站在到达口的栏杆旁边。他用了那副肘拐,深灰色的,前臂托在皮质靠垫上,握柄被林知予缠了一圈防滑带。身上是上班会见客户时常穿的西装。林知予依然走在他右边,不远不近的默契。
出口的人流涌了一波,停了一波,又涌了一波。不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推着行李车从里面拐出来,晒黑了一些,显得那口整齐的牙齿更白了,咧着嘴,笑容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周湛穿着一件美国最常见的polo衫,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但那张脸,那副笑,和几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让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拄着拐杖快步往前走,走到栏杆尽头,拐杖点在光洁的地砖上,笃笃笃,声音清脆。他笑着喊了一声:“周湛。”
周湛把行李车往旁边一推,张开双臂,两步迈到沈让面前。沈让左手撑稳,右手抬起来,肘拐挂在前臂上,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周湛的手臂很有力,拍了拍沈让的后背,又拍了拍。
“行啊老沈,”他松开手,上下打量着沈让,“鸟枪换炮,这个拐杖看起来精神!”他退后一步,又看了看他身上,“西装也帅,脸依然是那么祸害。”他顿了顿,眼眶忽然有点红,“可想死我了。”
沈让笑笑,周湛一向是想什么说什么,想死我了这种话,他张嘴就来,沈让心里这么想的,但他就说不出口。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林知予站在一步之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歪着头看他们。
周湛顺着沈让的目光看过去,咧开嘴。
“林知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朋友特有的熟稔,“你把我们老沈照顾得不错,我很满意。”
林知予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为了腾空间放你的行李,”她指了指那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车,“我哥就坐轮椅来了。你偷着乐吧。”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朝行李车扬了扬下巴,“自己拉行李,跟着我走。”
周湛赶紧推起车追上去。“姑奶奶,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他一边追一边喊,“劳您二位大驾来接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林知予侧头看他一眼,扑哧乐了。沈让在后面看着他们,吃惊地顿了一下脚步。他认识的周湛,从来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阳光,自信,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身边从不缺女生。可他在林知予面前,跟个小弟似的,嬉皮笑脸,油嘴滑舌,被怼了也不恼,还追上去哄。
沈让低下头,笑了一下,看着地面,认真走路。旁边有人推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知予抬手帮他挡了一下,那人说了声抱歉,匆匆过去了。她的手收回去,又插进口袋里。沈让走在她左边,余光里全是她的影子。
吃饭的地方是林知予选的,一家川菜馆,藏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普普通通的门脸上直挂着门牌号,没有招牌,进去却别有洞天。竹椅、木桌、墙上的变脸脸谱、角落里摆着一坛泡菜,空气里飘着一股花椒和辣椒混合的香气,浓郁热烈。
周湛坐下来,眼睛都亮了。“宫保鸡丁,”他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又抬头看林知予,“你是知道的,老美的中餐馆里的宫保鸡丁,根本不是那回事。花生米是腰果代替的,鸡丁切得跟手指头那么粗,酱汁甜得齁嗓子。”他摇摇头,一脸痛心疾首,“我后来这几年,愣是一次没吃过。可馋死我了。”
林知予笑着帮他续了茶。“今天给你解馋。”
她接过菜单,又加了几个菜——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一份蒜蓉西兰花,最后指了指沈让:“给他来个少辣的。”服务员记下来,转身走了。沈让和周湛在聊天,他靠在椅背上,肘拐挂在桌边,姿态很放松。
“以后的打算呢?”沈让问。
“彻底回来了,”周湛说,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收到了母校的录用offer,回数学系教书。”
沈让的眼睛亮了一下。“真好。”
“其实你才更适合当教授,”周湛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转瞬又笑起来,“不过你现在沈老板当得也很不错,多挣点钱,以后请我这个穷教书的吃饭,哈哈。”
沈让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吃饭随时都可以。”
周湛看着他,忽然换了话题。“你们哪天结婚定了没有?”他看了一眼林知予,又看回沈让,“我可是特地赶着回来给你当伴郎的。”
没等他俩说话,周湛又补了一句:“顾彬他们几个人都还托我带了贺礼,回头我给你们拿过去。”
林知予摆摆手:“不用搬,回头让我哥司机去找你取。”她顿了顿,“改天收拾好了,正式邀请你来家里开party。”
“那敢情好,”周湛举起茶杯,“先以茶代酒,恭喜二位。”
三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菜上来了,宫保鸡丁摆在周湛面前,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对了,”他说,“就是这个味儿。”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川菜馆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在划拳,角落里有一桌在过生日,蜡烛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沈让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和周湛聊数学系的老教授,聊当年一起刷题的夜晚,聊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笑话。林知予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听着,看着他笑。她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看他难得地放开声音说话,看他举起茶杯时手指不再那么拘谨,看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是松弛的。她知道沈让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这样。
饭后他们把周湛送回家,是父母帮他买的房子,不是父母家,周湛把行李搬出后备箱,回过头来。“老沈,”他说,“随时联系,改天再聚。”
“好。”
周湛又看向林知予。“林知予,”他说,这次没有嬉皮笑脸,“谢谢。”
林知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示意他赶紧上楼。然后拉开车门,扶着沈让坐进去。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流过,一串一串的,明明灭灭。沈让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嘴角还弯着。林知予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跟着他一起开心。
他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脸上还有饭馆里带出来的红晕,看起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周湛说他要当伴郎。”沈让忽然开口。
“嗯。”
“他还说顾彬他们带了贺礼。”
“嗯。”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小予。”
“嗯?”
“我们是不是该定日子了?”
“听你的。”
绿灯亮了,林知予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向着爸妈家的方向开去。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轻轻覆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沈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她握住。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