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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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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湛从美国回来的那天,其中一个行李箱里塞了小半箱东西,都是林知予托他带的。他过海关的时候还被查了,开箱一看,全是康复用品,海关人员看了他一眼,他一脸无辜地说:“帮朋友带的。”对方大概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代购,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腰托是其中最贵的一件。美国那边的厂家按照林知予发过去的尺寸数据定做的,用的是新型材料,不厚不硬,透气不戳肉,但支撑性很好。右侧有一个特别的支撑垫,弧度刚好嵌进沈让腰侧那道凹陷里,像一块缺失的拼图被找到了位置。沈让第一次戴上它的那天,坐在轮椅上愣了半晌。他试着左右晃了晃,身体没有跟着晃;试着放松腰部的肌肉,人没有塌下去。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坐稳是这种感觉。不是用腰硬撑着,不是用手臂暗暗使劲,不是坐久了就歪向一边,就是稳稳地、妥帖地,坐在那里。那个腰托有个更重要的作用,可以防止他的脊柱进一步侧弯,也让他穿起衣服后,腰部不会塌陷。他抬起头,林知予正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怎么样怎么样”的急切。他笑了一下,说:“很舒服。”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蹲在地上拍了一下手,像个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理疗袋也是根据他右腿的尺寸选的,深灰色的绒布面料,可以把整条右腿从脚趾一直包裹到大腿根。通电之后,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蔓延到脚踝、小腿、膝盖,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是温温的、持续的、像被一双手捂着慢慢暖起来的感觉。他的右腿总是凉的。夏天也凉,冬天更是冰得吓人,摸上去像一块放了一整夜的石头。林知予用自己的腿帮他捂腿,可是也不能太久,他的腿不禁压。现在每天晚上临睡前,他把腿放进去,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或者听林知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事。腿暖了,睡意就来了。他的睡眠比以前好很多,躺下去不用翻来覆去地找姿势,不用被右腿的凉意激醒,一觉能睡到天亮。整个人精神也跟着好起来,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眼底的青灰淡了一层。

分趾袜是林知予最先拿给他试的,那出自一个残障人士用品的品牌,尺码分得很细,她一下买了好几双。袜子装在一个花花绿绿的纸盒里,打开来,是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棉袜,颜色是浅浅的米白,摸上去手感很软。但仔细看就不一样了——袜筒很高,能一直提到大腿根部,腿的部分有压力衣的功能,摸上去比普通袜子厚实一些,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收紧感,可以防止久坐导致的浮肿;脚的部分是柔软的棉质,五个趾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五只小小的口袋。林知予蹲在他面前,帮他把脚趾一个一个放进趾套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给一件易碎品做包装。穿好了,又把外面的普通棉袜套上去,拉平。“两层保护,”她抬起头说,“你的脚没力气,经常磕到,多穿一层不容易磕伤。”沈让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脚,这只跟了他三十多年却没什么用的脚,只有林知予会这么认真对待。

拍照那天是个晴天。摄影师只带了一个助理,化妆师兼做造型,三个人,两箱器材,轻装简从。林知予很满意,她不要那种浩浩荡荡的阵仗,不要反光板、不要补光灯、不要助理举着遮阳伞跟在后面跑。她就要一个人,一台相机,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把他们真实的样子记下来。

他们没有刻意回避沈让的残疾。摄影师问要不要把拐杖收起来,林知予说不,又问要不要找几个不用走路的机位,林知予说也不用。他就是这样走路的,就是这样站着的,这就是他平时的样子。她不想在照片里假装成一个不是他的人。

草坪上,他拄着肘拐站在她身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纱吹起来,飘在他肩头。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长得像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溪流边,他坐在轮椅上,她蹲下来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裤脚,手指碰到他脚踝的时候,他低头看她,她刚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遇上了,摄影师按下了快门。花丛前,他们面对面站着,她的手搭在他腰托的位置,他的手指穿过她耳边的碎发,谁也没有看镜头,只是看着彼此。

摄影师只负责捕捉。不指挥他们“笑一个”,不要求他们“看这里”,不说“新郎搂住新娘的腰”,不说“新娘把头靠在新郎肩上”。他就是跟在后面,像一只安静的影子,等他们自己走到光里去,等他们自己靠近,等那些真实的、不被打扰的瞬间自己发生。两个人就像在约会一样,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累了就回房间躺一会儿,她帮他摘掉腰托,给他倒一杯水,两个人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湖水和天鹅。歇够了,再换一套衣服,换个景,接着拍。

他们还拍了一组全家福。陈妈妈穿了那件墨绿的旗袍,林爸戴上了新配的眼镜,两个人坐在中间,腰板挺得很直。林知予和沈让站在后面,林知予站在沈让右边,手挽着他的右臂,微微侧着身,肩膀挨着他。摄影师让他们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四个人连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沈让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微微的、矜持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眼睛弯起来的笑。林知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快门刚好落下。

两天的拍摄,效率高得出奇。林知予全程最关注的就是沈让的状况——他的脚没有肿,腰没有疼,晚上回房间还有精神靠在床头看邮件。看他没事,林知予也能安心地享受到拍摄过程中。

回程的时候,张叔来接林爸爸和陈妈妈,沈让和林知予单独走。

沈让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法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车窗上。

“小予,”他忽然开口,“那套浅卡其色的西装,什么时候能穿?”

林知予握着方向盘,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下次有喜事的时候,”她说,“比如说,婚礼。”

沈让笑了笑

“婚礼之后,你想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喜欢的话,咱们再做几套。”

沈让嘴角翘着,转过头看着窗外,法桐的树冠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林知予空出右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手心覆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车子驶过那片林荫道,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交替掠过,明明灭灭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沈让翻过手掌,让她的手指滑进自己的指缝里,扣住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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