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这一昏倒之后便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先是梦见幼年时自己独自蹲在草丛里捉蟋蟀玩儿,不远处炊烟袅袅,是穆念慈招手叫他回去吃饭,他放下刚捉到的蟋蟀跑回了家,穆念慈问:“孩儿,那些孩子又欺侮你了么?”杨过答道:“他们不敢了,我用妈教给我的功夫把他们统统都打倒了。”穆念慈道:“别伤着人才好。”杨过愤然道:“谁让他们说我是个没爹的野孩子……妈,我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被别人害死的么?”穆念慈长叹口气,却是避而不答。
接着一转,又梦到穆念慈逝世那天,她轻抚杨过的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道:“孩儿,你这一生一世千万别想报仇。你答允妈,千万别想为爹爹报仇。”杨过又是悲伤又是难过,大喊道:“我不答允,我不答允!”穆念慈似要再说,却不能言语,双眸一闭便溘然长逝,任凭他在身旁哭着大喊多少声“妈妈”,也不能再感受到慈爱的母亲抚摸着自己的头顶了。
杨过独自哭泣着,又梦到了自己流落在嘉兴的日子,那几年受人白眼,遭人欺辱时全是他一人咬牙支撑,直到遇见了欧阳锋才让他感受到了父亲的温暖,小小少年依偎在怪人的怀里,却真心实意地喊“爸爸,爸爸……”倒比亲生父子都要真切三分。
欧阳锋道:“好孩儿,我教你学绝世武功,不要再学你那个女娃娃师父的。”杨过从欧阳锋的怀里挣脱出来,原来自己已经来到了终南山,杨过受小龙女教习武艺多年,是他觉得在这个世上和欧阳锋一样亲的亲人,心中对她又是感激又是敬佩,当即摇头道:“爸爸,你和姑姑都待我很好。”欧阳锋道:“她待你好,你就要娶她做媳妇儿么?”杨过大骇之下连忙道:“姑姑待我这般好,我还没有报答她对我的恩情,怎么会想要娶她做媳妇儿?”接着转头便对上了小龙女伤心欲绝的冷艳双目,未多时她便飘然离去,他又羞又惧又愧,只能对着她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姑姑,姑姑!”
杨过向反方向奔跑试图追赶小龙女的身影,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定睛一瞧却是一件红色的衣衫,突然听得面前的少女道:“别放肆!”却是郭芙。
郭芙道:“你是谁,做什么要同我拉拉扯扯的?”杨过道:“我,我是你的师哥,我俩一块儿拜入了你爹爹妈妈的门下。”郭芙摇头道:“可是我爹爹送你去了全真教,没有教你一点功夫。”她忍不住看向左后方,顺着她的眼光,便见到郭靖朝他二人走来,道:“过儿,过儿,咱们该启程上终南山了。”杨过心中一酸,却也觉得自己孤苦无依,终究忍不住朝郭靖跪下,泪流满面道:“郭伯伯,你对我恩重如山,离开桃花岛的这些年……过儿日日夜夜都想再做你和郭伯母二人的弟子,盼着你早些从终南山里接我回去、教我武功。”
郭靖的幻影蓦然消失在杨过的眼前,只剩郭芙道:“可是我妈妈说对于学武之人而言,武功乃是次要,品行才是第一呢。”她将那件雨过天青色的绸缎新衣递给了杨过:“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啦。”杨过登时心凉如水,道:“是了……我的品行不佳,入不了你的贵眼。”
他悲绝握拳,握住了一把泥沙,原来转眼之间,他已是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银针,躺在了荒谷里,郭芙守在他的身边,看上去梨花带雨、悲伤不已,他想抬手将她的眼泪拭去,却丝毫不能动弹。
杨过蓦地想起了那日他在挡掉毒针后说的最后一段话:“芙妹,咱们从小一块长大,这般……兄妹的情谊其实比旁人都要重,难道真要分得这么明白么,如今我快要死了,还不如陪我说说话,乐个自在。”
此时他心痛如绞,却也觉得当时所说的“兄妹”二字异常别扭,直至痛意蔓延至全身,他的脑海里才迸发出了一个从未发现过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