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大雨，芳草萋萋。

连绵的雨水拂面，越衡抬手扯了扯斗篷，在雨幕中远眺，远处的群山朦胧而陌生，几乎像是一场梦。

他似乎很久没有回来了。

古朴的长阶蜿蜒盘旋，越衡在阶前勒马，翻身而下:“走吧。”

那是一匹深红色的骃骐，皮毛油光水滑，鬃毛上系着条石榴盘螭纹的锦带，一看就被主人饲养得极好。

马儿朝他嘶鸣了几声，不太情愿状。越衡蹙了蹙眉，他晃了晃手里的缰绳，将它带上了台阶:“走了，我有人要见。”

一人一马僵持片刻，越衡终于将马牵上了山道。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浓，正赶上倒春寒，树枝上还凝着层晶莹的霜花，熹微的晨光在此间更加稀薄，淡淡的冷意漫了上来，越衡呼出一口冷气。

他凛冽的眉目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枚平安符，殷红的颜色，洗得有些旧了，边缘的颜色褪去，露出发白的毛边。

“郦姎。”他喃喃道，几不可闻。

越衡到山顶时飘摇的雨丝已经停了。

他将斗笠取了下来，挂在马上，殿前守门的弟子在打盹。

地上尚积着雨水，石砖的边缘生长着潮湿的青苔，弟子被脚步声惊醒了，蓦地瞧见他，忙要进门通报。

越衡摇头:“不必了。”

他将缰绳塞给弟子，径直走了进去。修士大多身强体健，三九寒冬都不觉寒冷，屋外还结着霜，殿里却没有烧炭，三足鼎立的鎏金香炉里燃着金丝香。

掌门崔重予没在殿里，大概是在丹房炼丹。长辈不在，余下的弟子们便或坐或立，不多约束，见到越衡回来，一时都有些讶异。

风芙蕖坐在右座，笑意浅浅:“师弟回来了。今早下了雨，我们以为你要晚点再上山呢。”

越衡轻轻颔首，问道:“师妹呢？”

萧垂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合上手里的折扇，靠了靠下巴:“师尊昨日才问过你，你倒好，不惦记他老人家，一回来便师妹、师妹，真是辜负他一片苦心。”

风芙蕖倒是顿了一下:“哪个师妹？姎姎吗？”

卫逢竹不语，只是低头喝茶。他的眼帘轻轻一遮，掩去了几丝神色。

越衡不搭萧垂玉的腔，蹙眉道:“还有哪位，师尊什么时候多收了位女弟子了？”

风芙蕖想想，也觉得无奈:“以往夭夭总往这儿跑，长老们还打趣她，干脆让她改拜主峰座下算了。连师尊也喜欢她，怎么不算编外弟子了？”

萧垂玉声音凉凉的:“她性子好，修为还高，喜欢她也正常。”

空气安静了一瞬，风芙蕖眼睛尖，连忙朝他使眼色:“够了！”

萧垂玉一愣，拿扇子的手滞了滞———郦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地看着他们。

卫逢竹从座上站了起来，落下一句告辞，就朝大门走去。他一向孤僻，一时也没人顾他，只是尴尬地沉默着。

经过郦姎的时候，卫逢竹停了停:“要和我走吗？”

可等不到郦姎回答，越衡就快步走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越衡完全将她圈在怀里，卫逢竹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瞧见她轻轻翕动的眼皮，她的反应也静静的，只僵直了一下，就迅速放松下来，好像未觉得不妥。

卫逢竹沉默了一会儿，眸中染上一丝暗色:“越衡，你做什么？”

萧垂玉的嘴张了张，一时也顾不上刚才的话来。他脸上的火气愈盛，捏扇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咔哒”，华美的玉扇一折，碎作两段。

风芙蕖讶然了片刻，便很快收敛了表情，出来打圆场:“越衡，你将她抱那么紧做什么？又丢不了，快将她放下。”

越衡置若罔闻，他低下头，神色淡然地望着怀里人:“重了些。”除此之外，似乎和几年后没有区别。

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几年后她更清减了，到最后那几个月，他们只有剑拔弩张的冰冷。

再往后，就是他离开师门，郦姎死了。

郦姎的头在他胸膛前动了动，他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了；他的手还抚摸着她的脑袋，力道不算轻，她动弹不得，连外界发生了什么都看不到。

可就语气来看，卫逢竹似乎很生气，想来萧垂玉也不会好到哪去。

“师兄……你把我放下来吧。”她颤巍巍地扯了扯眼前人的衣裳。

越衡身上的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衣裳的料子也很柔软，老实说，他没有把她抱得不舒服。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脊背发凉，无端地打了个寒颤，总有种被人盯穿的错觉。

越衡目光温柔，他放在她脑后的手移到身前，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终于把她放开了。

风芙蕖在几人面上打量了一圈:“这就对了嘛。”

郦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悄悄往后退了退，越衡只当做没看见，萧垂玉把玩着断扇，笑着抬眼看他:“你没看见她不高兴吗。许久不见，你眼神越发差了。”

萧垂玉和谁都不对付，看谁都不爽，几人倒也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情绪，越衡的手拂着侠骨香的剑柄，凉凉刺道:“比不了师兄耳聪目明。”

萧垂玉却也不恼不怒，笑得更为张扬:“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让人喜欢。姎姎，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