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苏家嫡出女儿苏清鸢的及笄礼,在都城算得上一等一的体面。父亲贵为亲王,素来疼宠这个嫡出的小女儿,府中由大夫人亲自主持大局,一应礼仪器物皆按最高规制备办。
庭院之中铺着猩红毡毯,正堂设下礼席,香炉内焚着清雅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满室装点得庄重又温雅。赞礼妇人皆是都城中有名望的命妇,正宾则请了长公主府的老夫人,德高望重,仪态雍容。
苏清鸢身着素色襦裙,端坐在东厢房的软榻上,由着侍女为她沐发梳妆。她生得眉目清婉,肌肤莹白似玉,一双杏眼澄澈如水,此刻垂着长睫,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女初成人的羞涩,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今日之后,她便是真正的成人,再过半年,便要嫁入镇南王府,成为萧惊衍的世子妃。
一想到萧惊衍,苏清鸢的心口便轻轻一涩。
这半月她思虑许多。她也无法亲自去和萧惊衍对峙,质问他,沐兰姑娘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样做既不符合她的身份,更会显得他任性无礼。
“小姐,吉时快到了,正宾老夫人已经入席了。”云秀轻声提醒。
苏清鸢轻轻颔首,由云秀扶着起身,缓步走向正堂。
及笄礼依古礼而行,初加木笄,二加银钗,三加玉冠,每一步都庄重有序。正宾为她加笄时,念着温雅的祝辞,愿她弃幼志、顺成德、永受福泽。苏清鸢垂首聆听,依礼拜谢父母,拜谢先祖,拜谢正宾,一举一动皆合礼仪,优雅得体,引得满堂宾客频频称赞。
礼成之后,便是受礼环节。
亲友们纷纷送上贺礼,皆是精心准备的成人之物。祖母赐了一支羊脂玉簪,温润通透,是苏家珍藏多年的传家之物;几位叔伯送了锦缎绸缎、文房雅具;姨母姑母们则备了珠花、钗环、香囊,件件精致华贵。
平日里交好的闺中密友也悉数到场,送的礼物皆是贴合少女心意。林家小姐送了一整套胭脂香膏,皆是京城最时新的款式;周家姑娘亲手绣了一方百花锦帕,针脚细密,心意十足;还有几位友人送了诗集、玉佩、绢花,堆在桌案上,琳琅满目,满室生辉。
苏清鸢一一谢过,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心底却始终空了一块。
她在等一个人。
等萧惊衍的礼物。
她明知他性子冷淡,未必会亲自前来,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知道,在他心中,这场婚约,她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妃,究竟占了几分分量。
不多时,侯府的人果然到了。
来人并非萧惊衍本人,而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长萧墨,神色恭敬地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躬身行礼:“属下萧墨,奉世子之命,为郡主送上及笄贺礼。世子今日府中有事缠身,无法亲至,特命属下代为致歉。”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苏清鸢的心轻轻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微微颔首:“有劳萧侍卫,替我谢过世子。”
云秀上前,双手接过那只木盒。盒子并不华丽,材质是寻常的黑檀木,样式古旧,甚至连一丝装饰都没有,与满桌琳琅华贵的贺礼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周遭有亲友悄悄对视一眼,以斯微妙的气氛在他们之间蔓延。
谁都知道,苏清鸢与萧惊衍乃是自幼定亲,及笄大礼如此重要的日子,萧世子不仅未曾亲至,送来的礼物竟这般朴素简单,实在说不过去。
苏清鸢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指尖微微蜷缩,强压着心底翻涌的失落。
她示意云秀将木盒打开。
盒内并无珠玉,并无锦缎,亦无什么名贵稀罕之物,只静静躺着一支簪子。
那是一支玉簪,质地并非顶级的羊脂玉,而是带着几分旧色的青白玉,玉身温润,却明显能看出岁月的痕迹,簪头雕着一朵简单的兰草,纹路浅淡,样式古朴,甚至算不上精巧。
没有赤金点翠,没有珍珠镶嵌,没有任何讨喜的华贵装饰,只是一支平平无奇、带着旧痕的旧簪。
苏清鸢盯着那支簪子,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确定自己不曾见过这般样式的簪子,可那青白玉的温润,那兰草雕纹,偏偏让她心口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只是这份眼熟,并未让她觉得珍贵,反而让她更加难堪。
萧惊衍竟送她一支旧簪?
她的及笄礼,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成人之礼,他不来便罢,送来的却是这样一支看不出任何心意的古旧簪子。是侯府拿不出像样的礼物,还是在他心中,她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妃,便只配得上一支旧物?
周遭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隐晦的议论。
苏清鸢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却要强撑着不肯落泪。
她是苏家嫡出的女儿,是即将出嫁的世子妃,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今日失了体面。
“替我谢过世子。”她声音轻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吩咐云秀,“收起来吧。”
云秀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将那支旧簪放回木盒,收入袖中,不敢多言。
苏清鸢不知道的是,此刻镇南王府的书房内,萧惊衍正立在窗前,双手背于身后。
他今日并非无故缺席。
府中大哥萧潭林近来动作频频,暗中勾结外人,意图不轨,而父亲近日身体旧疾发作。他必须坐镇府中稳住局面,实在抽不开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送了出去。
那支簪子,并非寻常旧物。是他亡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是母亲最珍视的一支簪子。
这支簪子,更是他与苏清鸢相识的开端,是他们缘分的起点,是他心底最隐秘的温柔,是他能想到的、最珍贵的及笄礼。
他以为,苏清鸢见到这支簪子,定会想起幼时的那一幕,想起他们最早的相遇,明白他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