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京城锦被里的柔软，而是粗糙麻布衬在身下的硌意，以及鼻尖萦绕的、混着硝烟与铁锈的浓重气息。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传来一阵牵扯般的疼，是那日被胡族骑兵掳走时，缰绳勒在锁骨留下的伤。抬手抚上脖颈，那里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是被胡族杂役拖拽时蹭出的印记。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裹着沙粒灌进来，苏清鸢下意识地缩了缩肩，抬眼望去，只见萧惊衍立在帐口，玄色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尘土，肩甲处的破口处，隐约能看见渗血的绷带——那是昨日为了冲营救她，被胡族弯刀划下的伤。

他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原本光洁的下颌线添了几道凌厉的胡茬，眉眼却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那双总是覆着寒冰的眸子，在落在她身上的瞬间，碎开了难以掩饰的震颤。

“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迈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清鸢别过脸，不去看他。

几日前被掳走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本想着去镇上买一些吃食，在她要离别之前，和萧惊衍讲清楚误会，好让两人有重新开始的可能。没想到反而被胡族俘虏，是萧惊衍带兵来救了她。

她以为再见是冰释前嫌，是千里奔赴的圆满，却成了身陷囹圄的狼狈。

“还疼？”萧惊衍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锁骨处，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转身从案上取过伤药，“军医说伤在皮肉，不碍事，但得涂药。”

他递药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苏清鸢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萧统领不必如此。”她声音清冷，带着郡主的矜贵与疏离，“我既被救回，自有宫人照料，不敢再劳烦萧统领。”

“劳烦”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萧惊衍一下。

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伤药，指节微微收紧。

昨日为了救她，他调动了两百精锐，冲破了胡族的三重包围圈。他和宇文燕谋划了两个时辰。摸清了胡族边境一些小的布防和营帐。

在他出发前的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她带回来，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

“清鸢。”他轻声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这次之事，是我没护好你，我……”

“萧统领不必道歉。”苏清鸢打断他，抬眼看向他，眸子里翻涌着委屈与怨怼，“你我早已恩断义绝，当年你当众悔婚，与我划清界限时，就该想到今日的结局。我来北境，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你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统领，是如何度过在北境的苦寒日子的。”

苏清鸢的心里也有怨气，若不是萧惊衍不听她解释，又怎会浪费这些兵力去援救她？怪也怪自己不设防。这些士兵也是爹生娘养的，居然为了救自己而冲锋陷阵。

他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们当真来救我来了。也都怨我自己不小心。如果我不贸然前往镇上，也就不会有这一遭事了。”

苏清鸢也想着想着流下眼泪。“我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如果能回来那就是天命。如若不能回来，那也是我的命。又何必派人来救我？牺牲的那些将士又何其无辜。”

“谁说你的命不重要？”萧惊衍明白过来，她在怪罪自己。

“阿妍，你可能没有想过。你要是回不来，我也不活了。”萧惊衍的眼神坚定。他的手握起了清鸢的手，又带着安抚一般紧紧的握了几下。

“那你要听我解释的。”清鸢不好意思的抽出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不急。你要说多久我都听。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我就是来寻你的。我也没有别人。”清鸢轻轻说出这句话。

萧惊衍心里明白。之前那些误会，解不解开已经没什么所谓了。经历过这一遭，他明白过来，只有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要苏清鸢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能冲他笑，能和他说话。其他那些算得了什么？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两人之间的缠绵。

苏清鸢别过脸，看着帐外的营帐与炊烟，声音软了些许：“子渊，我明日便回都城。”

萧惊衍猛地抬头：“回都城？怎么会这么快呢？”

苏清鸢没想到，他也舍不得自己。

“我这次经历的事，有皇上的旨意救出已是天恩浩荡。再加上家中父亲和母亲挂念我，我不能再任性，在外面待太久，更不能给你添麻烦，更不能给大夏添麻烦。”

她顿了顿，看向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放心，我会向父亲母亲说明，你并非有意悔婚。我也会向皇上求情。准许早日召你回都城。”

萧惊衍看着她，心头一阵酸涩。

“好。”他点头，声音低沉，“我等你。”

“还有一句话。”，苏清鸢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含情脉脉，“待我们下次相见，我再告诉你。”

她没说是什么话，但大致内容萧惊衍已经猜到三分。但萧惊衍更想让她自己说出口。

“这个你还是接着拿着吧。”萧惊衍将那只簪子递给她，“等我们下次见面，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苏清鸢接过那只簪子。白玉簪上的灰已经被擦拭干净。

“我也确实想问你为何及笄之日送我这支簪子。”

“那就都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萧惊衍故意卖着关子。

这个人！

苏清鸢现在什么坏情绪都没有了。她嘟了嘟嘴。转身气鼓鼓的撩开门，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第二日清晨，苏清鸢便在宇文燕派来的护卫护送下，踏上了回都城的路。

萧惊衍亲自送她到北境关口。

临行前，苏清鸢回头看他：“萧惊衍，别让我失望。”

“不会。”他站在风沙里，身姿挺拔如松，“我们再见时，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清鸢点点头，转身登上马车。车轮滚滚，渐渐消失在北境的风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