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谨反应过来时,宋知鱼已经摸到了后院。
那片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一口大锅,柴火刚生起来,烟还带着青气。昏暗的光线下,宋知鱼两只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正握着斧头砍柴。
赵谨愣在那儿,没动。
宋知鱼抬头瞟他一眼:“六殿下,过来搭把手呗?”
赵谨清了清嗓子,大抵头一回被人这般使唤,竟真走过去接过了斧头。
宋知鱼一脸欣慰地看着他。看在这孩子这么听话的份上,今晚就奖励他吃一个鸡腿吧。
转身,她从包袱里掏出瓶瓶罐罐,堆放在石桌上。哦,还有那只拔了毛的鸡。
手起刀落。
只见那青灰衣服的宫女利落地将鸡斩成小块,洗去血水,沥干后搁在白瓷盘里。接着生姜切片,干辣椒剪段,香菇用温水泡开。旁边的铁锅烧得冒了烟,油下去,“滋啦”一声响。
赵谨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宋知鱼颠了颠勺,瞥他一眼:“别愣着啊,火快没了!”
赵谨默默收回视线,握着手里还带着温热的斧头,低头砍柴。砍了一阵,试探着把几根柴往火堆里塞。
“哎哎哎,你别一下全压上去啊,火等下全闷死了!”宋知鱼大喊道。
赵谨赶紧用木棍拨了拨,声音低低的:“抱歉,第一次,还不太熟练。”
他白净的脸上不知何时蹭了道黑灰,眼睛被烟熏得湿漉漉的,像只流浪的小猫。宋知鱼看他那样,没忍住笑出声。
“那就辛苦六殿下为咱们的晚餐添砖加瓦了。”
锅里的汤烧开了,宋知鱼撇去浮沫,用盖盖上。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揭开锅盖,汤汁收得浓稠,油星儿金灿灿浮在上面。她拿勺子舀了点尝尝,满意地眯起眼,然后把整锅倒进大盆里。
鸡肉颤巍巍裹着酱色浓汁,香菇吸饱了味道,香气扑面而来。
古代简易版黄焖鸡新鲜出炉。
宋知鱼兴高采烈地将大盆端进里屋。
赵谨从地上起来,蹲了半晌,腿有些麻。绕在心间的冷意,竟也被烟火驱散几分。水缸上映出脸上的黑灰,他弯腰洗净,一脸深沉地看向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片刻后抬脚跟了进去。
进了里屋,宋知鱼已经围着大盆坐好了。见他进来,她拿筷子戳了戳鸡肉,把一只鸡腿拨进自己碗里,又一脸不舍地把另一只拨进旁边的空碗。
赵谨在她对面坐下。
宋知鱼偏了偏头:“六殿下,不介意奴婢跟你一块儿吃吧?”
赵谨摇摇头,笑得温和无害:“能和姐姐一起用膳,我很开心。”
宋知鱼抬眼看他。
空气静了一瞬。
“殿下没有什么想问的?”
赵谨眨了眨眼,一脸疑惑道:“问什么?”
问什么?宋知鱼心说,难道不该问一下,你这宫女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这般大胆?使唤本殿下砍柴,还敢跟本殿下同桌用饭?信不信本殿下砍了你!
她咬了口鸡肉,扯开话题:“快吃吧殿下,等下凉了。”
赵谨用膳很斯文,但也不慢。等大盆差不多见了底,宋知鱼摸了摸有些撑的肚皮,有种体会到双倍进食的快乐。
她冷不丁开口道:“殿下见过司膳房送膳,还来现杀现煮的吗?”
赵谨搁下碗筷:“自然不曾见过。”
“那你不觉得我可疑吗?”宋知鱼笑眯眯地说道。
赵谨和她对视半晌,眼眸澄澈,随后轻轻摇头:“姐姐生得好看,不可疑。”
宋知鱼淡定地收回视线。
哟吼,这男主小小年纪就会讨好人……此子断不可留!不过,看在这细胳膊细腿的份上,再养一阵吧。
她手上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瓶丹药,搁在桌上:“听宫中说,昨夜殿下落水了,恐落病根。这是奴婢家祖传的丹药,殿下记得每日一颗,能强身健体一些。”她又扫了眼桌面:“对了,劳烦殿下收拾一下,奴婢得赶紧回去,再晚要被管事女官抓着了。”
她可不想洗碗!
说着起身欲走。
赵谨忽然开口:“还不知姐姐芳名。”
宋知鱼顿住,笑了笑:“宋知鱼。”
青灰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黑夜里。
赵谨拿起桌面上的瓶子,轻轻拨开塞子。一股奇异的花香传来,与昨夜的花香如出一辙。
他的眼底的幽紫愈浓,妖异至极。
昨夜那只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她竟丝毫不作遮掩,或者更应该说,她根本不怕被他发觉。
他看清了她的相貌,但却与那晚并不一致。
“宋知鱼。”赵谨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当今妖尊并没有名号,无人知其真名。那这只妖,又是何来历,又为何接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