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偌大的寝殿被布置得极为温馨,并非宫中惯用的金堆玉砌,而是多了几分家常的暖意。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粉粉嫩嫩的。窗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早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墙角立着一架屏风,绣的是山间溪流图,色调清雅。
青纱帐幔低垂,烛台是铜制的,灯罩上绘着兰草。烛火摇摇曳曳,映照出少女清丽的脸庞。
她盘腿打坐,紧闭双眼,周身被蓝色莹光包裹。瞬息间,灵力已运转一个小周天。顺着周身灵力脉络,纤纤玉手浮于额间,强大的灵力汇于指尖,转而温润如春风细雨,无声修补着亏损的精血。
宋知鱼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眼底湛蓝退去。此时的她一改往日的活泼,变得格外虚弱,唇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
暗卫小五来得悄然无声。
他半跪在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子,那女官及其家属已安全送出城。”
宋知鱼收敛神色,点点头。
“她准备去哪儿?”
这司膳房前管事女官算不得什么好人,不过既已为自己犯下的因果承了罪,宋知鱼也不打算再追究。
此番给人皇下药,若没有她,自己未必能保证一个分身能打得过人皇,更遑论将黑锅甩给二皇子。既然人家帮了忙,她也不是什么过河拆桥的妖,便顺水推舟保她一条命。于是,她做了具假尸体,让那女官金蝉脱壳。
“云城。”小五答道。
“嗯。”不知为何,这地方有些耳熟。
她压下思绪,又问道:“人皇那边如何?”
小五身子僵住,眼底闪过一丝迷惘,机械地扭动脖子,似乎想要挣脱什么束缚。
不好。
这暗卫是元婴境修士,本就不易控制。如今她灵力不稳,虚弱至极。方才提及他的旧主人皇,竟让他生出一丝意志,妄图挣脱。
宋知鱼赶忙起身,眼底湛蓝乍现。
蓝黑色的雾气迅速包裹住小五,又汇聚成一股力将他的下颚托起。他死死咬住内齿,被迫仰头,眼中似有两股力在争斗。
宋知鱼直直看进他眼中,那眼底的争斗渐渐被压下,化成一片雾气。
“呼——”
雾气散开,宋知鱼吐出一口浊气,额间少见地泛起汗珠。自从成为妖尊以来,宋知鱼还从来没有这般虚弱过。
再次被控制住的小五,一板一眼回道:“人皇伤得很重,体内未完全排出药物,便强行动用强大灵力,遭了反噬……明日便会宣布闭关,暂由太子监国。”
这倒是与赵谨说的差不多。
“下月本尊便会离开锦城。”她转身,吩咐道,“之后你待在人皇身边,有何异动,传讯于本尊。”
“诺。”
小五得令,身形隐入暗处。
四下归于平静。
宋知鱼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
左手腕阵阵发痛,放血的地方传来钝钝的酸胀,她眉间微拧,随后痛意消散,只是仍旧无力。
人皇的攻势,虽被分身挡了大半,但为了培育那个分身,且不被轻易识破,她耗费了大量灵力,甚至连续放了七日血。所以,她自身现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所幸,这招还算奏效。
人皇表面高深莫测、无欲无求的,骨子里却是个刚愎自用之人。他自认对原主足够了解,又对自己的实力过分自信,这才让宋知鱼钻了空子。
他中了药,体内余毒未清便不可妄动灵力。可他不甘心,冒着被反噬的风险,也要立刻启动大阵,以自身为阵眼,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欲将整个锦城化作杀阵。
这下,他便有些自顾不暇了。
如今他已信了那分身便是她的真身,加之小五这段时日汇报一切如常,人皇便撤回了对远安殿的监视。
而这也是她敢笃定,在赵谨面前现出妖身,他不仅不会认定她是妖尊,反而会大大降低怀疑的原因。
修士大能分出元神化作分身,并不稀奇。
宋知鱼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有碎霞。碎霞是一柄从永夜幽昙中淬炼出的剑,既是佩剑,也是遮掩妖族气息的至宝。
人皇与原主相识,自然知道这件法宝。所以她第一次现身时,虽有碎霞遮掩,人皇仍不免起疑。而这次她以精血喂养出来的分身,从神魂到灵力都与本体一般无二。人皇即便起疑,可由于他对自己的过分自信,他也会告诉自己,当日的妖尊便是真身。
在这本书的世界观里,真身和元神幻化出来的分身是不能同时出现在一处的,否则很难使出全部实力。
但是那天的妖尊,明显实力并未减弱。所以,宋知鱼的嫌疑便被洗清了。
这样,连人皇都未能识破,加之宋知鱼行事风格与外界传闻中嗜血无情的妖尊相去甚远,这便更会让赵谨动摇——他之前认定她便是妖尊,也许是误判。
而当赵谨试探她与妖尊生得像时,最稳妥的办法似乎是继续打马虎眼。但那只会让他的疑心反复,她偏反其道而行,直接告诉他:我是妖。至于是不是妖尊,你自己猜。
可是,今天赵谨突然跑来问那条鱼,她属实没想到。
之前,他日日盯梢那条鱼,她原本只当他觉得新奇?想想小汤圆才十六,正是对外界充满好奇的时候,也挺正常……
但左手腕的阵痛,让她想起一件事。她差点给忘了,赵谨或许已经发现了共感。
这就麻烦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男主的心思真难猜。
反正,她不认,让小汤圆自己纠结去吧!
其实,宋知鱼的猜测大抵不错,只是漏了一点,也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原主修炼至今出神入化的幻术,在赵谨面前竟失效了。
他一直没有彻底忘记那天救他的妖。当妖尊出现在他眼前时,那记忆里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与她的脸重合。而当昨日她以鱼尾缠住他时,他也记起了落水时将他托出水面的那条尾巴,触感一般无二。
不过他虽有猜测,却仍想不通为何那日分身连人皇也未识破。
直到昨天宿醉醒来,左手腕发麻,连倒杯茶都隐隐作痛时,他脑子一瞬间想到,他曾在他那位母亲的遗物中找到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着这样一句话:以精血喂养之灵,塑吾身以惑人。
他猛然起身,跑向那间她辛苦搭起来的小厨房。
果然,那条鱼不见了。
“你不会出差错的。”
她的话犹在耳边。
自那条鱼买来,他便时常觉着手腕如刀割般疼痛,以及昨日殿上妖尊受攻击时,自己身上传来的异样……
一些答案呼之欲出。
她做到不被赵守真发现这一步,恐怕并不轻松。
就在这时,赵守真派人来请他前往太极宫。
这个节骨眼上召见,可真有意思。
他特意换了身衣裳,是他那位母亲生前最爱的白衣,银白如雪,金线绣边,墨发半披,衬得少年眉目如画,清冷矜贵。
果然,当赵守真看到赵谨的那一刻,他愣神了许久。
赵谨垂眸,跪在殿中,不发一言。
赵守真回过神,轻咳一声:“起来吧。”
赵谨依言起身。
“坐。”赵守真随意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自己背过身去,坐上了高位。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这些年,朕知道……待你不好,不配为你的父亲。”
赵谨闻言愣住。只一瞬,随即心底涌上的是恶心。
不配为你的父亲?
他怎么敢担得起父亲二字!
“陛下言重。”赵谨声音低沉,没有称“父皇”,只唤“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