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怎么知道?”宋知鱼问。
“听口音。”老人笑了笑,露出残缺的牙齿,“锦城那边的人说话,尾音往上翘,我们南境这边往下压,一听就听出来了。你们是路过还是?”
“路过,往南边去。”赵谨回道。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小女孩端了热茶出来,茶是粗茶,杯子也缺了口,但水烧得滚烫,在这寒冷的夜里格外熨帖。
宋知鱼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常。她微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间隙,用余光打量着这“一老一小”。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妖气,也没有灵力波动,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
有意思。
她看了一眼赵谨。赵谨端着茶杯,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是夜,他们在老人家里借宿。老人家只有一间空房,宋知鱼便和小女孩睡在一起,赵谨睡那间空房。赵谨这次却不听话了,死活说他可以和老人睡一屋,让宋知鱼睡空房。
这小女孩太诡异了,他不放心。
“我有些累了,先休息了。”宋知鱼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拉着小女孩进了屋。
赵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捏了捏拳头。
小女孩叫乐乐。抛开先前那些诡异,她倒是个挺活泼的小姑娘。
“宋姐姐,你是修士吗?”乐乐躺在床榻上,忽然问道。
宋知鱼拉开被子躺下去。被褥虽然旧了,却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嗯。”
刚才她凭空变出一堆线把你绑了,这还不明显吗?快睡吧孩子,大半夜的,她可不想哄小孩睡觉。
乐乐突然“嘿嘿”一笑:“那可太好了。”
宋知鱼转头看向她。乐乐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显眼。她有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知鱼。
“宋姐姐,我先睡了。”
第二天天明,宋知鱼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白天的乌鸦县,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石板路面被踩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都开了门,茶楼里有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药铺里有伙计在门口晒药材,还有几个孩子在巷口疯跑。怎么瞧着都不像昨晚那座死气沉沉的城镇。
宋知鱼和赵谨用过早饭,准备传讯一下还在界碑处的李叔,却发现联系不上了。宋知鱼也感应了一下阵法,竟也没有反应。
她摇摇头:“这乌鸦县还真是邪门。”
赵谨抿唇,眉眼间难免染上担忧。
宋知鱼安抚道:“放心,现下应该是进了这座城才不安全。马车有我的阵法护身,李叔不会出事的。”
“嗯。”
眼下,留在这屋里也无济于事,他们便决定先出去逛逛。
这确实是个挺大的县城,比他们沿途经过的许多州府都要繁华。街道呈“十”字形向四方延伸,主街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南境的吃食和锦城那边不太一样。锦城偏咸偏辣,南境这边偏甜偏鲜。宋知鱼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从巷子里飘出来,脚就不自觉地拐了进去。
是一家卖桃花糕的小铺子,蒸笼冒着热气,糯米粉混着桃花的香气扑鼻而来。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揭开笼屉,白花花的糕上点缀着粉嫩的桃花,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两份!”宋知鱼眼睛亮晶晶的。
赵谨很有眼力见,付了钱,端着两包桃花糕跟在她身后。她咬了一口,眯着眼,满足地晃了晃脑袋。赵谨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他们又走了走。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的砂子和栗子一起翻炒,糖浆在高温下焦化,散发出甜蜜的焦香。赵谨看到那些板栗,顿住了脚步,眼前忽然浮现出在锦城时,她捧着板栗,与他一同去见那群本不被世道所容的半人半妖的场景。
他回过神来,往那个摊贩走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袋板栗。他剥好一颗递给她,猫眼一弯:“姐姐,吃吗?”
吃!美食当前,哪有不吃的道理!
她开心地接过去,栗子还烫,她左右手倒了两下,才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混地说。
赵谨看着她,嘴角勾起,眼底漾着光。
他们又逛了几家铺子,宋知鱼买了几样稀奇古怪的南境小吃——红糖糍粑、炸春卷、芋头糕……一路走一路吃,赵谨则乖巧地跟在后头提着东西。
南境的冬天没有锦城那般严寒。正午的阳光暖融融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宋知鱼逛得有些累了,便挑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小酒楼,拉着赵谨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
酒楼不大,二楼只有五六张桌子。他们落座后,宋知鱼点了几道这边的特色招牌菜。
片刻光景,菜肴便齐齐端了上来。先是一盘落梅脂鸭煨,色泽红亮油润,梅香入骨,又上了一锅雾荷藕酥煲,藕肉绵密软糯,荷香清雅。紧随其后的是青竹蜜花豚,竹香缠蜜,肉质鲜嫩香甜,还有一碗南汀雪藻羹,汤色如雪,清莹柔和。
宋知鱼看得食指大动,正要伸筷夹起一块鸭肉,耳边却忽然传来隔壁桌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这次轮到老万家了。”一个男人压着嗓子说。
“哪个老万家?巷口那个瞎眼老头?”另一个声音问。
“可不是嘛。他家之前死了一个,现在就那一个孙女,今年才六岁。哎,可惜了。”那人叹了口气。
“这都第几个了?年年都要童男童女,这妖物横行,真真是欺人太甚!”
“嘘——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还是多亏了县令,否则……”
两人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宋知鱼没听清。
她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与赵谨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万家,巷口那个瞎眼老头,六岁的女童……说的不就是昨晚借宿的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