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浮楼。
酒楼内重归平静,巫行身负重伤,已随奕晓真返回六街尘。
桌子旁,只剩下卿瑜昭和观琼昀,观琼昀支着额头,忽而神色一变,暗敛剑应声而出,只见剑柄上一直暗淡的珠子,赫然发出鲜艳的红色,不断闪烁着。
他猛的起身,浓眉盯着闪烁的红色,宗主印记开启了!
暮之繁落轩历来有一项传统:都会在继承人的灵器上镶嵌一颗明珠。这颗明珠平日并不发光,唯有在上任宗主逝世之际,继承人的明珠才会骤然亮起,象征其正式继位。
卿瑜昭见他神色异常,出声问道:“怎么了?”他起身一看,那颗镶嵌在桌上的珠子竟然亮了起来。
他蹙眉惊呼道:“暮之繁落轩出事了!”
两人迅速启动传送阵赶至暮之繁落轩,只见山门处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弟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散落着杂乱的剑。
几个仙长正围着已经闭目的观砚,青迟仙长抬眼一看,叹息喊了声:“少主……不……宗主。”
观琼昀每踏出一步,脚下仿佛坠着千斤之重。他望着眼前阖目苍老的男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苦楚。他曾对这个男人积怨已久——恨他强娶母亲,恨他昔日的冷酷无情。可十数年父子相处,此刻凝视着观砚冰冷的尸身,所有怨怼骤然消散,只余一片空茫,荡荡无依。
卿瑜昭听见“宗主”这两个字,睫毛微微颤抖,不禁将目光放在观琼昀的脸庞,他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一步步走向观砚,观琼昀蹲下下身来,看了这个男人半响,最后偏转了视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卿瑜昭注意到旁边的季耐和赤练仙长,一个神情局促、略显慌张却强作镇定,一个则是一副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青迟仙长道:“仙主派来他的两个徒弟清风和绝尘,说是少主带走了卿瑜昭,罪责在身,便要宗主来替偿还。”
观琼昀眉峰压的极低,神色冷峻道:“所以他们便取了我父亲的性命。”
青迟仙长摇了摇头:“不是,清风当时知道用了什么妖法,掷出的百来张符纸,尽数化作了一缕缕魂魄与弟子们厮打在一起,绝尘放言说只要杀了宗主,便会停手。后来……后来季耐便出手一剑取了宗主的性命。”
观琼昀心中灼热无比,怒气翻涌,他缓缓起身,眉目阴沉,戾气横绕,手中的暗敛剑散发着古朴气息,剑柄上的红珠是血一样的颜色,他目光如食腐的秃鹫,盯着季耐。
赤练仙长挡在季耐身前,朗声道:“少主,此事小徒虽有过失,然亦是我为师之过,甘愿与小徒共担责罚,但小徒实属无奈。”
观琼昀轻笑一声:“我要他死,你也要一同赴死吗?他无奈什么?”
季耐站出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宗门,宗主若不死,死得就会是暮之繁落轩的……”
话未说完,“噗滋—”一声,剑刃入体,季耐长眉一瞥,缓缓倒下。
“季耐!”赤练仙长大喊一声。
观琼昀盯着淌血的剑,嘴角沾着带血的微笑:“不明白,为什么总拿宗门说事呢?我现在已是宗主,我要他死,他就不能活。”目光转向赤练仙长,只见长剑已横于其颈。赤练背靠着他,颈间传来剑刃的冰冷,生死关头,焉能不怕?他脖颈上的皮肉在丝丝打颤。
观琼昀疑问道:“你想陪他吗?”
赤练仙长咽了口唾沫道:“……少主说笑了。”观琼昀移开剑刃道:“既然做不到生死与共,何必上演师徒情深的戏码。”
赤练仙长见剑刃移开,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若情一见到卿瑜昭,便加快了脚步,她喊道:“卿师兄!”
卿瑜昭见她神色有异,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关切地问道:“若情……你怎么了?”
若情喉头哽咽:“师兄,我师父死了,是被温师兄亲手杀死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清风。”
“什么?会月仙长被他杀了。”
卿瑜昭对这位昔日好友,再生出一层怨怒。如今两人早已立场相悖,下次相见便是你死我活。
若情呆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一道玄色身影走来,若情旋及回过神来,离开了这里。
卿瑜昭默默叹了口气,观琼昀收起暗敛剑,眼神盯着前方喃喃道:“我不适合当宗主,他就这么唐突将宗主之给了我,让我如何承受的起……”
卿瑜昭扶上他的掌心,心中知晓他对父亲的复杂之感温声道:“你不可能一直待在引珩殿。但是没有关系,我会陪着你,和你一同打理暮之繁落轩。”
观琼昀怔了一下:“明日就是楼方彦和霍知画的婚宴了,他要做什么,明日就都一切知晓了。”
卿瑜昭轻声道道:“容弦他要复仇必是为了发扬清一法。婚宴只是一个他复仇的契机。”
此时一道身影骤然,正是沈晏,他看着地上横七八竖的弟子,微微皱眉,负手走来道:“怪不得在无浮楼,不见你们的身影。原来是暮之繁落轩遭遇了厄难,我的这位师弟当真是个狠戾之人。”
卿瑜昭道:“师父,你来了。”
沈晏听见这个称呼道:“嗯,你我还是改不了叫我师父,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我和容弦的关系,想必你心中也已经有了我当初赶你和言君行的原因了吧。”
卿瑜昭凝视着沈晏的脸庞,见他一向平静如水的面孔此刻添染了一丝愁绪,睫毛颤动间早已知晓了答案。
他点了点头。
沈晏道:“明日婚宴,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容弦会开启一个名为‘还清’的阵法,意在将在场之人困于阵中,洗革经脉,重塑根基。一旦破不开此阵,众人承受不住剧痛,只会丧命于此。”
观琼昀瞳孔骤然黯淡,半边脸庞隐在阴影里,声音瞬间冷得像冰:“先发制人——婚宴上,在他开阵前取他性命。不过我带瑜昭逃出之事,他想必已经知晓,未必不会提前布下手段阻拦我们。”
卿瑜昭道:“明知这宴是个陷阱,却不得不去。”
沈晏道:“我那师弟向来自负,断不会用旁门左道的阴谋来对付我们,只会布好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卿瑜昭道:“其实还请阵早在暮之繁落轩施展过,那是他布下此阵,弟子们皆感经脉寸断支痛,但阵法并不强悍。洗革经脉,重塑根基,容弦是清一修士,他怎么做,是想让天下之人唯清一法独尊,将还真法灭绝吧。”
沈晏颔首道:“没错,还清阵有金相剑镇守维持,威力更甚无比。”
卿瑜昭睫毛颤抖,原来容弦要金相剑是为了还请阵,他抬眼望着白茫天空,不知作何言语。
次日,暮之繁落轩已经重归于平静,观琼昀以暮之繁落轩宗主的身份,带着沈晏和卿瑜昭一同去参加宴席。
四大门派出了凡生苍晓宫,其余三个门派都已新上任了宗主,可谓是物是人非,岁月蹉跎,死寂过后又是再生。
凡生苍晓宫,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各大门派皆来赴宴,人来人往,依旧是凤凰载人入宫。
卿瑜昭和观琼昀在凤凰背上,同样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眼中,却生出别一样的感触,明知是局,不得不入。
整个凡生苍晓宫透露着喜气之色,宫主楼方顾已经在明宣殿等候多时,他一袭金贵华衣,面带笑容的瞧着众人。
宾客入座,相互寒暄,沈晏,卿瑜昭,观琼昀一同坐下后,目光一致的落在了容弦身上
容弦自是瞥见了三人,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随即转瞬而逝,归于平静,仿佛昨天之事并没有发生。
宾客已经全都落位,司仪杨声道:“新郎,新娘进场——!”
新郎新娘携手踏于殿内,他们身着鲜艳华贵喜服,尤其是新娘衣着上镶嵌着极品玉石和玛瑙,一身红衣,尽显婀娜之姿,楼辰彦头戴金冠,喜色难掩,他牵着霍知画的手,一步步迈向前方。
众人举杯附和:“真是般配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这是捧场的话,觥筹交错间,楼辰彦明亮的眼神是那么刺眼,如即将消失在黑夜里的最后一颗星星。
此番宴会巫行并没有来,是因为他的身份过于特殊不便来此。奕晓真目光穿过高挂的红绸,注视着容弦,无界之地结界已开,容弦所做的事,他都已经知晓,此刻看他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警惕。
卿瑜昭盯着眼前鲜艳的红色,思绪百转,渐渐移开了视线,他摩挲着酒杯,神色淡漠,楼辰彦还不知晓自己的父亲早已被人知造成了命傀儡,这对佳偶,也不会知晓
他们的婚宴只是一个引众人来此的契机。
司仪道:“喜结良缘百年欢,夫妻一拜,天地相证。”
楼辰彦和霍知画正要俯身对拜时。
沈晏观琼昀和卿瑜昭动作迅速,三人手中长剑顷刻骤现直刺容弦。容弦反应迅速抽剑而起,他一剑挡开三人,丝毫不惊,他早已料到这三人不会袖手旁观,坐以待毙,所以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警惕的状态下。
清风和绝尘眼神倏地紧缩,两人起身上前,分别和卿瑜昭和观琼昀剑刃相抵。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惊起:“这是何故?端端的,为何突然动起手来?”
霍知画听见殿内的的喧哗之声,猛地掀开盖头,望着眼前正在厮打的几人几人,霎时怔在原地,喃喃低语:“这……怎么会如此……”
楼辰彦轻拍她肩示作安抚:“我去看看。”
卿瑜昭一挥衣袖,长剑一震,将身前的清风闪到一旁,他蓦地转身,吸了口气,朝殿上众人高声道:“仙主早已身亡,是被容弦制成命傀儡!容弦乃百年前清一仙系修士,他已在殿内布下大阵,意图重塑在场诸位的经脉,强逼众人日后修炼清一法!若不想殒命阵中——便先取他性命!”
此话一出,满殿惊惶:“什么?!”
卿瑜昭大步来到主座前,徒手掏出楼方顾心脏处的人偶,他满手鲜血,举着这个人偶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证据!”楼方顾阖上眼眸,瘫倒在主座前,气息全无。
“父亲!”楼辰彦大步流星跑到楼方顾身旁,他跌在地上,看着这个心脏出空荡荡的男人,喃喃道:“命傀儡是什么……父亲他一直在我身边的,怎么可能早就死了。”
容弦拍了拍掌,笑道:“卿公子,好戏还没开场,你怎么把我的老底都揭出来了啊。”
楼辰彦回过神来,又怒又狠喊道:“你还我父亲!”抽剑就要刺向他,容弦神色未变,两指便捏住了剑刃,又快速弹开,捏住了他的脖颈,“卡擦”一声,喉骨被捏碎。
容弦若有所思道:“你父亲再你差不多一岁……哦,应该是在你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被我杀死又被我亲手制成了命傀儡待在你身边,这么些年前,一直是我操控着他照顾你,教导你,给你关爱,在你跌倒的时候扶你起来,按理来说,你应该也叫我一声父亲吧,毕竟是我养的你……现在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也没有要活着的继续了。”
楼辰彦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他神情痛苦,万分难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活了二十多年,他的父亲竟然是以一具尸体陪在他身边的。
“辰彦!”楼知画嘶哑的喊道,她跑得满头珠翠晃荡,婆娑金影中是惊恐苍白的面孔,脸颊上所涂抹的红脂荡然无存,金钗落地,泪水滑落,一把抱住楼辰彦,哽咽道:“辰彦……你不要丢下我,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就要是你的新娘了……”
楼辰彦靠在她怀里,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沙哑颤抖道:“对不起……你就要嫁给我了,可我却要死了……”他极力的睁开眼眸要留存霍知画最后一抹影子,可最后还是撑不住的缓缓合上了。
众人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手持兵刃朝容弦逼近。
容弦看着眼前这群人一副戒备增怒的眼神,赫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寡不敌众,我自然会落了下风,但……你们出手还是太晚了,阵法已经开了啊。”
话罢,只见整个大殿上笼罩着荡起一层层碧色涟漪,还请法正式开启了!霎时间,众人惊慌不已,殿内桌椅翻到震碎,容弦双手抓着卿瑜昭和沈晏的裹挟着他们二人出了阵法,清风和绝尘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