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们回来了。”
几乎是刚打开车门,五条悟的心率就产生变化。睡醒的人慢吞吞地活动着脖子,颈椎嘎巴响了一声,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实在不适合在汽车座椅上补觉。他嘴角耷拉着,调用咒力冲散眼罩上的「空白」,万事万物重新回到六眼中。
“味道和体验怎么样,不辜负你们的都市期待吧?”
白发教师很快调整好状态,扭头问候着后座的学生们。
“超棒!真不愧是东京啊。”
虎杖悠仁第一个回答。
“我以后绝对要天天吃这种高级店,绝对。”钉崎野蔷薇立下努力赚钱的宏大誓愿。
“嗯嗯,惠呢?这种时候就不要扮演沉默男子啦。”
伏黑惠:“……”
黑发少年眉间拧起,丝丝缕缕的不适萦绕在他每一寸血管里,挥之不去、驱之不散。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五条悟,落在驾驶位上,黑发紫瞳的怪物正摆弄着方向盘。
对方与所有的咒灵一样,对视线很敏感,他们在后视镜里看见彼此。
但率先移开视线的却也是对方。那家伙似乎只是在确认「啊,确实有人在看我」这一事实,对看他的人是谁、抱有什么目的……全部没有兴趣——这是一种挑衅①吗?怪不得能跟五条悟走到一起去。
“别开生面。”伏黑惠亦偏过头。
■
咒灵的所在地是一片被临时封禁的工厂。
圆月高悬,锈蚀的铁水铺满天空,污浊又漆黑。银色的光在穿透大气的路程里耗费了九成气力,能给人类的只有堪堪分辨出五官轮廓的光线。钉崎野蔷薇不太乐意地跳下车,这地方连土壤都是漆黑的,而她穿得可是出自大都市、大商场的新皮鞋!
“话虽如此,不过妳怎么会有珍珠奶茶喝啊?”虎杖悠仁声调都拔高了,“我记得很清楚,从饭店里出来的时候妳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因为钉崎的购物袋全在他手上。
“我问五条老师要的。”钉崎野蔷薇狠狠吸了一口珍珠,鼓着腮咀嚼,“你刚才光顾着扒车窗看月亮了吧,笨蛋。”
五条悟立刻举起一只手,他的嘴里也赫然含着一根吸管。
“陈先生给我的。”教师含糊不清地笑道,示意站在他身边的同伴,“恭喜恭喜,现在轮到你迎接「愤怒的悠仁」的质问啦。”
“「愤怒的悠仁」是什么鬼称呼啊!话又说回来,奶茶还有吗?好学生悠仁可以获得一杯吗?”
钉崎野蔷薇夸张地倒吸气:“这个称呼明显更恶心啊。”
无视同期的评判,粉毛少年双手捧在胸前,试图用豆豆眼打动他的老师:“五条老师——”
“都说了,是陈先生给我的啦。”五条悟别开脸,但语气明显更加开心,“你去求他。”
“但是求老师更有效啊,毕竟老师是无所不能的最强——”
“那也不要把最强当作甜品购买导游来使用啊。”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五条悟的脸上却浮现出和话语截然相反的内容。他向同伴点了点下巴。
“再来一杯奶茶吧,陈店长。话说,惠要来一杯吗?”
既然悠仁和野蔷薇都喝到了,那惠也不能被落下。
黑发少年相当成熟地揣着双手,脸上流露出些许痛苦的神色。
“我不要。”立刻回绝。
“别给他,他是冰咖啡怪。”钉崎野蔷薇咬着吸管。
“好喝!”虎杖悠仁则是举着奶茶欢呼,“五条老师最好最厉害了!”
“哈哈哈,那当然了!我可是随时随地都为学生着想的Nice Teacher啊。”
这几个人完全都是在自说自话吧,上下有连贯性吗。还有珍珠奶茶这种饮料究竟要流行到什么时候②。
伏黑惠别开脸,试图通过敞开的铁制大门望进工厂深处。
“别浪费时间,我们该进去了。”
■
这座工厂被封禁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三天左右的光景。墙壁却已经苔痕纵生、锈迹斑斑。四处都有黏腻的水痕,亮晶晶的,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不过咒术师们都能看出来,这痕迹里满是咒力残秽,明显到连临时上岗的虎杖悠仁都能一眼看穿。
“残秽这么显眼,那个术师不应该找不到咒灵啊。”
五条悟趴在黑雾组成的魔法飞毯上,煞有其事地用手比出望远镜的形状,俯瞰着学生们的动向。哪怕间隔层层建筑,苍天之瞳也能精准捕捉到内部的咒力轨迹。
但他们后来又仔细调查了任务资料,是原先的一级术师找不到咒灵的踪迹,它才被安排在拥有六眼的五条悟头上。
“那就是在偷懒。”陈潺说。
“对方是很认真的人啦。我想,估计是这个咒灵太胆小,偷偷躲起来的缘故。”五条悟打了个滚,换成平躺的姿势,“我说你啊。”
“嗯?”
“你是不是对悠仁他们也这么说话啊。就是直接判定「是你的错」之类——那孩子喝奶茶都不谢谢你。”五条悟说,“我都明示让他感谢你了,他也不听话。明明课上很认真的。”
“因为没必要啊。”
“什么?”
陈潺指着衣襟前的吧唧:“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只听你的。”
所以感谢你就好了。
“但无论原因,做好事的人是你呀。既然要道谢,肯定不能忘记你的。我不希望你和他们有隔阂。”五条悟以手作枕,十指在后脑勺后面交扣,“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是大人,所以我会先询问你——不太公平吧?关于这点我很抱歉。”
怪物眉间紧皱,努力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到底为什么要谢谢他?做好事的人明明是五条悟,他顶多算一个自动售卖机。
“我不喜欢他们提到我,无论是感谢,还是别的情绪。因为这跟我无关。”
五条悟不赞同地“嗯?”了一声。
但陈先生对此意外的坚持,他又重复一遍:“这跟我无关。”
他本就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怪物从来没有想要融入这个世界、融入人类之中的想法。
退一万步,假设他背叛自己的存在方式,突然想当一回人类。然后大家都来注意他了,那五条悟怎么办?
诚然,五条悟走到哪里都闪闪发亮。但人力是有限的。
本来一份的谢意被分割成两份,人们的追随也就此一分为二,如同硬币的正反面。五条悟原本拥有一整枚硬币,正反面都是白色猫咪的脸;而他介入之后,势必有一面要刻上自己。
这或许符合平等的原则,或许符合好人的观念。
——但我又不是人。
——我只是把硬币上的尘土洗净的水流。
“哪里就跟你无关了啊,你不是我的伙伴吗?”白发青年脸色微冷。
“正因为是伙伴啊。”
伙伴就更不能分走你的东西了。
把你的桂冠二分为一,戴在自己的头上,那还是伙伴吗?
但长生种的资历也令陈潺清楚,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他绝对说不过对方。
毕竟他在五条悟这里基本没有立场,再加上「五条悟不会犯错」的底层逻辑,陈先生深知自己毫无赢面。
于是他飞速移开话题中心,把「到底有没有关系?」的问题转移到「喜恶」上。
“我讨厌别人评价我,无论好坏。我只喜欢听大家夸你好,就像刚才那样。虎杖是个很敏锐的孩子,我想他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
“啊,也是。你第一天没少吓唬那孩子呢。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多管了。”
五条悟听到足够说服他的答案,就又翻身回去,重新趴着观察工厂里的学生。
哎呀,表现得挺不错嘛。
他微笑着,又用手架出望远镜的姿势。
■
但是,直接与诅咒对峙着的钉崎野蔷薇并没有感觉大家表现不错的想法。
如果让她听见老师的心声,估计能把这句话和诅咒残肢一起祓除殆尽。
“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啊?”
黏糊糊的、软绵绵的,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成分未知的血脓状液体,红中掺绿、绿中掺黄。
钉崎野蔷薇立刻就想起《动物世界》中的僵尸蜗牛。她后退一步,被同期扶住肩膀。
“哈哈,看起来真恶心啊。你还好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谁看到这丑东西能好啊。”
“说的也是。幸亏奶茶喝完了,不然我一定会吐出来吧。”
“不要在我身边聊呕吐物啊!”
“钉崎钉崎,你说这家伙会讲人话吗?五条老师说高级咒灵是能够沟通的。”
“你去跟它搭话不就知道了。”
“我也想的,但是它太恶心了啊。”
“那你还问我?我就不恶心吗,笨蛋!”
一声脆响,结束了这场乱七八糟的对话。五条悟在上边观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拽着伙伴的衣袖。陈潺便顺着他的力道,跟他并排趴在一起。
“哈哈哈…你能想象吗?他们的第一次攻击居然是内讧!太逗了吧。”
“具体说说?我看不见内部的情况。”
“就是这样啦。”五条悟屈起指节,笃一下敲在陈潺的眉心,“野蔷薇给了悠仁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