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娅没有褪下“尤里乌斯”的伪装。
即便已经离诺因堡足够远,也没有追捕异端的猎狗追上来,她依然是那个面容冷峻的青年。
一路上,她算准时间,加速药剂一失效就再喝一瓶。除了必要的休息,她不愿意浪费哪怕一秒钟。
透支体力的狂奔让这具躯壳疲惫不堪,但她不敢停下。
离开诺因堡的第三天正午,她来到了莱比锡的城门前。
这是一座和她曾见过的城市都不同的城。
莱比锡是一座大学城,又有一条商路从中穿过,所以莱比锡也是商业之城。
这里没有世俗领主,城市的中心由大教堂、市政厅,以及大学图书馆共同组成。
城门口人流如织。
农民赶着牛车,载满了蔬菜和谷物。
商人护送着货车,车厢上蒙着帆布,谁也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穿着长袍的年轻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争论着哲学或神学问题。
尤里乌斯压低兜帽,跟在一队商队后面通过了城门。
守卫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便放行了。
逃犯的通缉令显然还没有传到这里,或者说,谁会想到那个女囚会以一个男性旅行者的样貌大摇大摆地进城呢?
她松了口气。
进城后,尤里乌斯沿着主干道向城市深处走去。
街道两旁是一幢幢窄小的半木结构房屋,二楼和三楼向外突出,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建筑。
阳光被这些建筑挡住,街道显得有些阴暗。
尤里乌斯无心游览,她准备先找一家过得去的旅馆休息。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只是零星的呼喊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人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纷纷向某个方向涌去。
尤里乌斯抬起头,看见街道尽头出现了一支队伍。
是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神职人员。
他们个个身披白袍,马也不例外,举着两面绘有光明神徽记的旗帜。
尤里乌斯瞳孔猛地放大,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缩进巷子里。
片刻后,她从小巷里探出头来,向那队神职人员望去。
一辆两轮囚车紧跟在他们身后。
那是一辆为游街示众而特制的囚车,仅在两轮车板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柱。
一个女人被绑在那根木柱上。
队伍越来越近了。
走在囚车两侧的修士高声喊着:“让开!让开!罪人经过!“
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商人,还在搬运货物的工人,还在闲聊的市民,此刻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他们涌向街道中央。
起初,他们只是好奇地观望。
当神父开始宣读女巫的罪行时,人群的情绪便如遇着了火星的干草,轰地燃烧起来。
“她挖开坟墓,盗窃神造来保管灵魂的容器!”神父用一种激昂且极富煽动性的声调高喊着,“她将尸体开膛,把死者的心肝献给魔鬼!”
人群沸腾了。
“烧死她!”
“女巫!”
“异端!滚回地狱去!”
咒骂声此起彼伏。
接着,有人捡起地上的垃圾,用力掷向囚车。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东西飞向那个被缚的女人:烂水果、泥块、石子、甚至是粪便。
尤里乌斯站在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些人上一秒还在正常地生活。
商人在计算利润,学生在讨论学问,工人在搬运货物。
他们看起来是理性的,是文明的。现在,他们比野兽更加残忍。
就像埃尔福特的那些人。
尤里乌斯的嘴角浮起一丝讥笑。
多么愚蠢,多么可悲。
这就是他曾经想要拯救的人吗?
囚车缓缓驶过。
尤里乌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她比当时的自己更加凄惨。
因为这辆囚车是完全敞开的,没有任何遮蔽,所有的投掷物都能直接打在她身上。
她的衣服沾满了污秽,头发也凌乱地披散着,脸被泥污遮住了大半。
尤里乌斯本该转身离去,但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绪拽住了她的脚步。
她犹如一个游魂,从阴影中脱身,情不自禁地跟随着队伍。
人群跟着囚车,一路向莱比锡的大教堂涌去。
那是一座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尖顶直刺天空,仿佛要把人们的祈祷直接送到光明神面前。
不知不觉间,尤里乌斯站到了人群中相当靠前的位置。
囚车停在了教堂的台阶前。
一个年长的修士接过仆从拎过来的一桶水。从华丽的祭服来看,他大概是这座教堂的高级神职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