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囚车前,将那桶水泼在了女人身上。
“哗——“
冰冷的水冲刷着女人的头发和脸庞。
污秽被冲走了一些,她的脸露了出来。
她脸上满是淤青与伤痕,脸色也白得过头,但仍然有着令人一见难忘的姿容。
从她的站姿和情态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有身份的女人。
但最令尤里乌斯震惊的不是她的容貌或是曾经有什么身份,而是她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面对一群狂热地呼喊着“烧死她”的人,她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仇恨,更没有一滴泪水。
她好似认为自己是为了拯救这些愚人而受难的圣徒,圣母。
要不就是疯了。
就在这时,这位圣徒偏转视线,忽略人群,精准地落在尤里乌斯脸上。
这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他”的眼神也太与众不同了。
既不是商人和市民对她普遍抱有的愤怒,也不是学生或者神父对她的蔑视和恐惧。
“他”穿得像个旅行者,却又没有一般外来人的冷漠,“他”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绝不可能对她产生同情。
“他”很疑惑。
“他”在疑惑什么?
那个泼水的神官走上台阶,转身面对广场上的人群。
他举起双手,示意人们安静。
人群渐渐平息下来。
神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演讲。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广场上回荡:
“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看到了吗?在你们面前的,是恶魔的仆从、容器!”
“这个女巫,她不满足于主赐予我们的生命,妄图窃取主之造物的秘密!”
“她以学术之名行巫术之实,以求知之名掩盖她与恶魔的契约!”
“但主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圣裁终将降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庄严:
“下一个弥撒日,也就是三天之后,这个女巫将在圣火中得到净化!她的罪孽将被焚烧殆尽!她的灵魂将接受最后的审判!”
“愿明光照耀我们!”
“愿明光照耀我们!”人群齐声响应。
尤里乌斯收回视线,拉下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毫不留恋地转身。
她逆着人流走出大广场,走过好几条街,穿过拥挤的市场,终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旅馆。
旅馆招牌上画着一只金色的狮子,推门进去,炖肉和麦酒的味道立刻飘入旅人的鼻子。
“要一个带窗户的临街房间,”尤里乌斯走到柜台前,沉声说,“再来一份简餐。”
大腹便便的旅馆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风尘仆仆、气质冷峻的青年,搓了搓手,“住几天?一晚两格罗申。饭食另结。”
尤里乌斯从怀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钱币,用两根指头夹着放在了柜台上。
一枚金盾。
旅馆老板的小眼睛瞪大了一瞬间,他立即殷勤而不谄媚地走出柜台,为尤里乌斯领路。
“您真是位慷慨的绅士,这边请,我们上二楼。”
房间确实不错。
面积不大,但很干净,家具称得上齐全了。
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木制的衣柜。
窗户确实很大,正对着街道,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显得很温馨。
“您还满意吗,先生?”老板问。
尤里乌斯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似乎就给了老板极大的鼓舞。
他很是艰难地欠了欠身,笑得一脸褶子,“那就好,那就好,您稍作休息,一会儿我就让人把餐食给您送上来。”
老板退了出去,轻轻给她带上门。
尤里乌斯走过去拴上了门,接着脱下靴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踝,躺倒在床上。
木板床有些硬,但比起这几天在野外过夜,已经算是奢侈的享受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疲惫的身体放松下来,但思绪却无法平静。
她应该规划接下来的行程了。
从莱比锡到勃兰登堡,还有好几百公里。
全程都靠两条腿走实在太慢,而且路上的危险也不少,强盗,野兽……
她不会骑马,但莱比锡商业发达,每天都有大量商队来往于各个城市之间,也许她可以想办法加入一支前往勃兰登堡的商队。
她在脑海中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但不知为什么,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脱轨,一次次地飘回大教堂广场上那一幕。
那个被绑在囚车上的女人,眼神平静得近乎疯狂,犹如受难圣徒般悲悯。
朱莉娅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究竟在高尚什么?
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在为什么崇高的事业受难吗?
还是说,她只是用这种方式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不怕死吗?
朱莉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那不关你的事。你自顾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