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哥谭东区那连绵不绝的阴雨终于酝酿成了一场倾盆大雨。然而，对于302室的迪克·格雷森来说，这场大雨的白噪音根本无法拯救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咚！咣当——劈里啪啦！

一堵薄薄的、隔音效果几乎为零的廉价墙板外，正传来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死亡重金属噪音。那是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严重走调的破吉他，正被人以一种近乎砍柴的暴力手法疯狂扫弦。伴随着吉他那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嘶鸣，是玻璃酒瓶被接二连三狠狠砸碎在墙上的爆裂声。

“啊——！操！给我药！给我……”

墙那边，维克多正发出一种极度痛苦、癫狂且沙哑的嘶吼，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处于深度药物戒断期的瘾君子，正在满地打滚，试图用自残来缓解骨头缝里的蚂蚁啃噬。

302室的床上，刚刚结束了布鲁德海文和哥谭双线夜巡、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迪克，痛苦地用枕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十分钟前，他才刚在浴室里洗去一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满心以为能在这张虽然硬但至少安全的床垫上偷得三四个小时的睡眠。结果，隔壁那位白天被他用一碗牛肉汤吓得像吉娃娃的好邻居，在凌晨三点开启了发疯模式。

“B……”迪克忍无可忍地抬起手，按住了耳畔的隐藏通讯器，蔚蓝色的眼睛里熬满了两汪红血丝，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我正式申请使用非致命蝙蝠镖，或者强效镇定剂，不管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闭嘴。这小子的音乐品味比阿卡姆里的猪面教授还要具有杀伤力，他是在用吉他谋杀我的听觉神经。”

蝙蝠洞里，正盯着屏幕上卢瑟次声波设备排查进度的布鲁斯揉了揉眉心，冷酷无情地通过通讯器驳回了申请：“忍着。他在用这种方式夯实自己药君子的伪装，同时逼你主动远离他。”

他盯着跳动的数据顿了顿，又用那种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低沉嗓音补充了一句：“另外，这也可能是他针对你之前突然端着土豆牛肉去吓他的打击报复。”

“那我就只能在这儿听他开地狱演唱会了。”迪克绝望地翻了个身。

隔壁的301室，满地都是廉价啤酒瓶的玻璃渣。

V面无表情地坐在一片狼藉的中央，左手拿着一根生锈的铁管，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暖气片，制造出令人牙酸的噪音。而在他的视线里，强尼·银手的虚影正站在那把破吉他前，闭着眼睛，沉醉地在虚拟世界里疯狂扫弦。那些杂乱无章、刺耳至极的噪音，正是V根据强尼的动作，用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的。

“再砸个瓶子，V！节奏！注意你他妈的节奏！重金属的灵魂在于破坏！”强尼狂热地大吼。

V冷着脸，顺手抄起一个空酒瓶，精准地砸在靠近302室那侧的墙壁上，玻璃四溅。

“很好！现在，加上人声！”

强尼突然停下了那种暴躁的扫弦，虚拟影像在昏暗的房间里泛起一阵幽蓝的微光。摇滚老兵的手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拨动了一下，一段在这个宇宙中从未存在过的、带着浓重铁锈与血腥味的低沉旋律，顺着V的喉咙，在哥谭的雨夜中如同幽灵般飘散开来。

“We lost everything……”（我们失去了一切）

“We had to pay the price……”（我们必须付出代价）

那不是刚才那种刺耳的噪音，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沙哑到极点、却又带着无尽虚无与悲怆的嘶吼。V闭着眼睛，放任强尼的情绪通过自己的声带共振。

墙的另一边，原本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脑袋的迪克，动作微微一顿。

他移开枕头，在昏暗的房间里睁开了眼睛。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极其陌生，透出的一种真切烧成过灰烬的质感，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夜翼，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栗。

“A thing of beauty, I know……”（我知道，美好的事物）

“Will never fade away……”（永不消逝）

迪克在那种凄厉的尾音中，艰难地滑入了一个并不安稳的浅眠。

——

第二天上午九点。

“砰砰砰！见鬼的，都给我滚出来！你们这两个游手好闲的混蛋！”

房东马丁太太那中气十足的咆哮声，伴随着扫帚柄砸门的巨响，粗暴地唤醒了三楼的住户，很明显作为一个耳朵不好的老年人，她可能是这层楼唯一获得美好睡眠的人。

V顶着一对堪比大熊猫的黑眼圈，佝偻着背，晃晃悠悠地拉开门，他的眼窝因为粉底的涂抹显得更加深陷，嘴角还残留着昨晚装疯卖傻时咬破的血丝。

对面302室的门也开了。迪克顶着一头乱发，眼底是真真切切的睡眠不足，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迪克的目光在V那张“虚弱且戒断发作”的惨脸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极其隐蔽地抽搐了一下。

“地下室的主水管爆了！整个一楼都快被淹成了化粪池！”马丁太太挥舞着扫帚，像驱赶牲口一样指着他们俩，“公寓里就你们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去泵房！把那个该死的阀门给我修好，不然谁都没水用！”

五分钟后，公寓那散发着百年霉味、死老鼠和排泄物恶臭的地下泵房里。

两个真实战斗力加起来足以干翻一支全副武装的公司雇佣兵连队的顶级高手，站在没过脚踝的恶臭污水里，展开了一场谁更像废物的奥斯卡较量。

水管的裂口正在疯狂喷射着浑浊的脏水。“天哪，这味道简直绝了……”迪克捂着鼻子，装出一副涉世未深的阳光大男孩面对脏活时的笨拙感。他卷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污水里，一边还转过头试图释放善意，“维克多，你还好吧？你看起来像随时会晕倒。”

“闭嘴……咳咳……”V靠在湿滑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夸张地发抖，他将一个长期药物依赖者在阴冷潮湿环境下的神经质与虚弱，演绎得入木三分。

就在这时，老化的水管承受不住水压，裂口突然发出“嘶啦”一声巨响。

一道带着巨大动能的高压水柱，如同高压水枪般，毫无预兆地朝着迪克的面门直射而去。

这一刻，夜翼想要避开被脏水淋头的肌肉记忆快过大脑的伪装逻辑，身体在零点一秒内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重心在瞬间完美下沉，腰部肌肉如同绞紧的弹簧般瞬间发力，双脚的脚尖甚至已经离开了水面——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能够轻易避开子弹的体操后手翻起手式。

但在离地的第二个零点一秒，迪克的大脑警报狂闪：弗雷迪是个普通人！

他在半空中强行切断了自己的动作，扭转了原本流畅的肌肉发力，硬生生把一个完美的后手翻，改成了脚下一滑。

“哇啊！”迪克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惨叫，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拍进了满是恶臭的泥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精彩。”V佝偻在墙角，表面上吓得抱住了头，但被乱发遮掩的Kiroshi义眼正以每秒120帧的速度录制并慢放着刚才那短短半秒钟的画面。

“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在失去重心的瞬间，还能瞬间改变应对姿势。”V在脑内做出了判断，那是必须经过常年极限格斗训练，才能对身体每一块肌肉掌控到极致。

“那个起跳姿势，看来我们的阳光男孩以前在马戏团上过班啊。”强尼飘在污水上方，嫌恶地捏着虚拟的鼻子，“这急刹车踩得我都替他的腰间盘疼。”

迪克狼狈地从泥水里爬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摸索：“抱歉，太滑了……维克多，你能把那边那个大扳手递给我吗？我可能拧不动那个阀门。”

V哆哆嗦嗦地弯下腰，用一种软绵绵的力道抓起地上那把沾满油污、重达十磅的重型铁扳手。他故意脚下一绊，连人带扳手朝着迪克扑了过去。

迪克赶紧伸手去接。

在两人于污水中互相搀扶、争抢、推诿那把滑腻扳手的瞬间，肢体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贴身的碰撞与暗中角力。

V的皮下触觉传感器与肌电感应模块在接触的刹那，将大量数据反馈给了大脑。

当迪克发力夺过扳手时，V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肌肉的运作模式。普通街头佣兵或□□打手在角力时，通常会本能地将重心下沉，依赖下盘和腰部蛮力；但对方在那一瞬间，他的背阔肌、三角肌与核心肌群展现出了一种极其反常的爆发力与惊人的协调性。

更致命的破绽在于他的小臂，握紧扳手准备发力时，他前臂的肱桡肌和腕部屈肌群呈现出了一种高度发达且极其特殊的紧绷感——那绝不是常年握枪或持剑练出来的，而更像是是长期高频挥舞、劈砸某种不重短促物才会塑造出的肌肉线条。

迪克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维克多有刻意和他进行肢体接触，但也完全无法料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肌肉控制力瞬间就被进行了一次赛博级别的运动动力学侧写。他接稳了扳手，肌肉紧绷，有些费力地去拧那个生锈的阀门，但水压太大，管口还在疯狂漏水。

“得先把它绑紧，维克多，帮我拉住胶带！”迪克喊道，从工具箱里扯出一卷防水胶带和一根粗铁丝。

V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双手发抖地拉住胶带的一头。

迪克一边用力压住喷水的管口，一边单手飞快地用铁丝和胶带进行缠绕，在污水喷溅的恶劣环境下，单手手指极快地在铁丝上挑、穿、拉、锁，那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在短短三秒内打出了一个死结。

V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刺骨的寒光。

那是一个高空速降战术索降结，它最大的特点是在承载一个成年人重量的高速下坠拉扯下，越拉越紧，绝不脱落。普通人修水管，可打不出这种用来保命的战术死结。

极致的身体控制。

类似双短棍的肌肉模型。

高空索降战术绳结。

外加这副能在东区恶臭下水道里依然维持阳光好脾气。

微观细节，在V那颗被Relic系统加持的大脑中，结合他搜集这座城市“特产”的基本信息，如同严丝合缝的拼图，“咔哒”一声，拼凑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夜翼。” V在脑内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并与之前那个在通讯频道里声音轻快的家伙画上了等号。

“宾果。” 强尼打了个响指，虚拟的香烟在指尖点燃，“蝙蝠侠的大蓝鸟亲自来给你修下水道。V，你这面子比大都会的那个光头还大。现在，问题来了——他怎么想呢？”

V很清楚，就算至今为止自己都没有什么破绽，夜翼掌握的情报也决定了他不会打消对“维克多”的疑心，他做出的所有行为……免费的善意往往标着最昂贵的暗码，更何况是来自一个顶尖义警的“热心肠”。

迪克终于勉强用扳手卡住了阀门，准备发力拧死。“维克多，退后点，扳手很滑！”他大声提醒，声音里透着毫无破绽的阳光与专注。

就在迪克发力的瞬间，沾满泥浆的重型扳“恰好”打滑，那把重达十磅的纯铁扳手脱手而出，笔直坠落。

这是一次极有分寸的试探——迪克在脱手的瞬间精确计算过重力轨迹，扳手绝对只会砸在距离V脚边三寸的泥水里，他只想逼出V在面对突发危险时，那哪怕一秒的本能闪避。

然而，迪克算对了一切物理公式，却算漏了变数。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看着迪克“失手”以及即将彻底崩开的高压阀门，一种连V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埋藏在夜之城无数次背叛之下的本能，突然越过了理智的防线。也许是因为夜翼刚才提醒他退后的语气太过自然，也许是因为在某个极为隐秘的角落，他始终没能彻底杀死那个怀念和杰克正常交流的自己。

他竟然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他想伸手去帮那个穿夹克的家伙稳住阀门。

那一瞬间，迪克眼底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不是在躲？他在……往前靠？】

但紧接着，V猛地清醒过来。

不能。他现在是“维克多”，一个被药物摧毁神经、自顾不暇的街头废柴。如果他现在展现出任何超出常人的反应和多余的善意，前面所有的伪装都将功亏一篑，在这张赌桌上，善良是最没用的废牌。

“封锁反射协议，强行切断运动指令。”

V跨出一半的动作像卡壳的齿轮般被生生逼停，他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冰冷的判断——把那只本可以全身而退的左脚，像丢弃一个劣质筹码般，死死钉在了十磅生铁的坠落轨迹上。

迪克原本游刃有余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看着对方在极其短暂的、本能的相助后，突然像个坏掉的木偶一样僵在原地，任由危险降临。

砰！咔嚓——

重型铁扳手带着重力加速度，结结实实、没有一丝缓冲地砸在了V的脚背上。

在受到重击的前一微秒，V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皮下护甲的防御协议，关闭了痛觉过滤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加以利用，他要让夜翼亲眼看到：他并非无坚不摧，他会受伤，会流血。只要夜翼潜意识里认定他是一个可以被物理伤害摧毁的目标，那根紧绷的警戒线就会大幅度松动。

“呃啊——！！”

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痛呼，瞬间撕裂了水泵房的昏暗。那是真实的、毫无防备的□□遭受重击时，神经末梢炸开的生理性惨叫。V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双手抱住左脚，单膝跪进污水里，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迪克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