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该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试探,却对对方造成了实打实的严重伤害。更糟糕的是,迪克的脑海里还在疯狂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个微小的、试图帮忙的前倾,以及随后那极其不自然的、近乎残酷的定格。
他立刻冲过来,两步就跨到V身边,蹲下身。“维克多!天啊,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这破玩意儿太滑了,我……”
迪克伸出手,但当他看到那红肿充血的脚背和V痛到痉挛抽搐的身体时,即使清晰的知道……那种伴随他超级英雄生涯的、对平民受到伤害的强烈负罪感还是瞬间袭击了他。
V从剧痛中勉强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他在翻涌的痛觉中维持着最后的一丝理智,死死盯着迪克眼底的懊悔。
【很好,他成功了。】
他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麻木:“……没、没事。不需要。”
“怎么可能没事!”迪克的声音提高了,他不由分说地去扶V的胳膊,“至少得看看有没有骨折!来,我扶你起来,我们上去……”
“我说了不需要!”
V突然低吼一声,猛地甩开迪克的手,动作幅度之大,牵扯到伤脚,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差点再次栽倒进污水里。
迪克的手停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污水里、像只受惊的流浪狗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少年。
那张苍白的脸上,痛苦是真实的,冷汗是真实的。但让迪克心脏猛地揪紧的,是V推开他时的那种抗拒——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对帮助的极度不信任。仿佛任何人的靠近,对他来说都意味着接下来要支付更加惨痛的代价。
如果这是表演,那这个人对自己下手是那么残忍了。
如果这是假的,那这里面却又仿佛参杂着真相。
迪克退后半步,举起双手,眼底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悲悯:“好,好,我不碰你。你坐这儿别动,剩下的活我一个人干,修完水管,我扶你上去,至少让马丁太太看看有没办法,行吗?”
V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因为压抑的痛楚而微微耸动。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虚弱的笑。
【他成功了。】
迪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重新走向水管,不到三分钟,裂缝被临时封住。
他走回V身边,再次蹲下,那双蓝眼睛里,此刻满是毫无伪装的温和与笃定:“结束了。我背你上去。”
这一次V没有再拒绝,他将急促的喘息压在喉咙里,缓慢地点了点头。
迪克转过身,V顺势趴上那宽阔的后背。迪克稳稳地站起身,在向上走的昏暗楼道里,他感受着背上那具绷得像弓弦一样紧的身体,那明明是一个成年人的骨架,却轻得有些反常,而且即便疼得直抽气,V也本能地收敛着自己,绝不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
迪克的眼神逐渐暗了下来,某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在他脑海里滴滴作响。
而在这副瑟缩、痛苦的皮囊之下,V的意识深处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哈……”强尼的虚影在V的视网膜边缘一闪而过,他隔着虚拟的墨镜,死死盯着V那只正滴着污水的左脚。“你刚才居然想去帮他?”
强尼的影像因为一阵莫名的、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出现了失帧,他突然还意识到了一件极其荒谬的事——在被那块重铁砸中、解除防护和痛觉的那一瞬间,V连一微秒的犹豫都没有闪过。
这让强尼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之前那场激烈的争吵,当时强尼满心以为,自己之所以暴怒,是因为他不想被动接受V那种带着施舍意味的、自我牺牲式的“新生”。
可现在呢?没有生离死别,V只是在做一个绝对理智、符合利益的选择,为了骗过一个哥谭的义警,V极其自然地把自己的□□当成了一块随时可以切割、称重的廉价筹码。
强尼死死盯着V,那种夹杂着愤怒与刺痛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意识体撕裂:我以前以为你只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是个自以为是的殉道者。现在我才明白,我他妈根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V的自毁不是冲动,而是像病毒一样,早已经悄无声息地嵌进了他所有的行为逻辑里,他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消耗品。
因为这股烧得毫无道理、又无处发泄的憋屈感,强尼的声音变得极具攻击性:“十磅的实心扳手。你的皮下护甲明明可以扛住,但你他妈甚至是主动切断了防御。你连痛觉过滤都关了?”
V把脸埋在迪克的夹克里,生理性冷汗正洇湿超级英雄的衣领。
面对强尼尖锐的怒火,V冷酷的意识里闪过一丝微茫的困惑。他不理解强尼在气什么。
“夜翼是顶尖的义警,心跳、皮质醇、肌肉痉挛,少一样他都会怀疑。”V在脑内平稳地回复,像是在解答一道基础算术题,“做戏做全套。”
强尼咬紧了牙,每一句话都化作恶毒的嘲讽,试图掩盖住那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心痛:“用自己的骨肉去喂狗,就为了换哥谭义警一点可怜的内疚感。V,你可真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
“几根毛细血管破裂,加一点软组织损伤。”V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毛骨悚然,“除了这点还能再生的烂肉,我现在还有什么能拿上牌桌的筹码?”
强尼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发出一声干涩的嗤笑。
楼梯尽头的光线逐渐明亮,马丁太太拿着扫帚坐在走廊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狐疑地眯了起来:“怎么?修个水管还能修瘸一个?”
“我的错,马丁太太。”迪克微微侧头,语气里满是极其诚恳的歉意,“工具没拿稳,砸到维克多的脚了。水管暂时修好了,但他可能需要看看医生。”
“看个屁医生,东区的诊所只会把人的钱包和肾一起切走。”马丁太太哼了一声,“我柜子里有瓶红花油,扶他回屋,待会儿我送上去。”
迪克点点头,稳稳地背着V走向301室,用脚跟推开虚掩的门,将背上的人极其小心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床上。
“你先休息。”迪克站在床边,目光扫过V那张因强忍剧痛而惨白、布满冷汗的脸,语气温和而沉稳,“如果晚上还疼得受不了,告诉我。所有的费用我来出。”
V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高高肿起、泛出青紫色的左脚,仿佛一个习惯了倒霉的家伙那样,木然地“嗯”了一声。
迪克在床边站了几秒,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似乎还想再安抚几句,但最终只是克制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合拢,房间里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V缓慢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种瑟缩、痛苦的表情如同被切断电源的投影般瞬间剥落。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尖用力按压过那片淤血的软组织,剧烈的痛楚让额角的青筋猛地跳动,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没有伤及强化肌腱,明早就能消肿。”V淡淡地评价,仿佛在检查一把卡壳的枪。
而在只有一墙之隔的302室,迪克·格雷森脱下那件沾满下水道恶臭的湿透夹克,脊背顺着门板缓缓滑下。他闭上眼睛,手指按住了隐藏在衣领下的通讯器,频道那头一直处于静默状态,但他知道,蝙蝠洞一直在听。
“B。”迪克对着空气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疲惫,他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先给出了客观分析。
“试探结束。下水道的事不是巧合。”迪克闭着眼睛,脑海中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那把扳手掉落的轨迹很明显,但他完全没有做出任何的规避动作。更准确地说——他凭借极高的心理素质或者什么,强行压制了身体的避险本能。他是故意把脚留在那里的。”
频道那头传来布鲁斯低沉、毫无波澜的声音:“伤势和生理反应?”
“是真的。完全没有弄虚作假。”迪克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让他感到难受的地方,“心跳的飙升、肌肉的痉挛,还有那种痛到极致的冷汗……全都是真的,他用一次绝对真实的伤害,试图撬动我的心理防线。”
“高明的战术。”布鲁斯评价道,“但他暴露了底牌。”
“不,B,问题就在这儿。”迪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场试图将哥谭淹没的大雨。专业判断的汇报结束了,接下来是他作为“迪克”的直觉。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向蝙蝠侠描述那种令人窒息的错位感。
“如果他只是个受过特训、冷血无情的雇佣兵,用苦肉计来博取信任,这很正常。但我没在他身上感觉到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意,他的第一反应是来帮忙。”
迪克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通讯器边缘。
“他对别人或许残忍,但他对自己……是最残忍的。B,这套行为逻辑我们太熟悉了,不是吗?”
频道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迪克知道,布鲁斯听懂了。
“他以为他在算计我,以为我在为他受的伤感到内疚。但他根本不知道,真正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他流露出的那种……熟练感。”迪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悲哀与叹息,“拿自己的血肉当筹码去交换利益,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的战术,而是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常态。就好像……如果没有这身伤,他就觉得不配从别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迪克转过头,看向那堵薄薄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墙壁。
“他看起来是个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狠角色。但我觉得……在那层带刺的壳下面,只是个生活在一个不付出代价就活不下去的操蛋世界里,早就被吓坏了、却还在拼命假装大人的孩子。”迪克揉了揉眉心,“而且是个本质上,还没坏透的孩子。B,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从什么地狱里爬出来的,但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隔壁隐约传来了吉他声。
几个极其生涩的单音,磕磕绊绊地在雨声中摸索,弹得笨拙且难听,对方好像正忍着脚痛,试图在劣质的音乐里寻找一点可悲的慰藉。
迪克在窗前静静听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切断了通讯,走向浴室。
而他永远也不会听到——
在只有一板之隔的301室,V正低垂着眼眸,用伪装出来的僵硬指法,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
而在他冰冷的意识深处,他正用极其精准的调子、沙哑低沉的嗓音,对着强尼哼唱着一首从未完成的歌。没有痛苦,只有夜之城特有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
“Like a burning star… falling from the sky… you and I…”
强尼的虚影坐在床尾,指间的虚拟香烟燃烧得极快。他听着这首在现实中走调、在脑海中却完美的绝唱,他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全部被压死在墨镜之后。
“真精彩。”强尼吐出一口电子烟雾,声音沙哑,听不出一丝起伏,“下次呢?卸条胳膊?还是把心肺掏出来给他们看看,好补齐剩下的信任?”
V拨弄琴弦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面对强尼这种压抑到极点的刻薄,V感到一丝无力的无措。他叹了口气,随意地放下那只惨不忍睹的左脚,这牵扯出的剧痛让他本能地痉挛了一下,这才记起去重新开启痛觉过滤。
“如果有必要的话。”V淡淡地回了一句,顺手拨出一个刺耳的走音。
剧痛褪去,V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枯燥的公理,带着不自知的、洒脱的残酷。
“别这么大火气,强尼。夜之城没有凭空得到的信任,这世上会把命白白交给我的傻子,早就死在绀碧大厦了。”
他甚至不是在抱怨,也没有任何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被他奉为圭臬的生存法则:“除了这身皮囊,我已经没有别的硬通货了,我总得拿点什么去换。”
强尼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僵住。
烟灰无声地砸落在虚拟的维度里,那股火气彻底熄灭了。强尼盯着V那张因为毫无波澜而显得格外空洞的脸,喉咙里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把混着玻璃渣的冰块。
面对一个早就习惯了把灵魂和□□都标好价格的幽灵,他连愤怒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最终,强尼只是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无可救药的疯子。”
他低不可闻地骂了一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