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强尼在脑内发出一声介于厌恶和赞叹之间的感慨,“这品味,我以为夜之城的□□已经够爱装逼了,这他妈是北极还是□□老巢?”
冰山餐厅的内部装修确实配得上这个评价,整个大厅被设计成极地洞穴,墙面是仿冰面的人造蓝白色透明材质,灯光从内部打出来,把整个空间浸在一种冷冽的淡蓝色光晕里。同样冰蓝色的弧形吧台后,一排酒瓶泛着幽光,地面是深色大理石,有白色如同冰层裂缝的不规则纹理。正中央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却故意调暗了亮度,让无处不在的蓝白色冷光成为整个空间的绝对主宰。
而这一切的设计者——奥斯瓦尔德·科波特正坐在一把完全不适合他五短身材的高背椅上,用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黑伞尖端戳着地砖,满脸不耐烦地瞪着对面。
“——你自己刚才的定义推翻了我上一个命题的所有前提!”
对面站着的是爱德华·尼格玛,绿色西装,紫色衬衫,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马提尼,整个人往前倾成一道咄咄逼人的直线。“我没有推翻任何东西!我只是指出,你的逻辑从一开始就已经输掉了这次争吵——这根本构不成争吵,这只是单方面的碾压!”
“你再说一遍‘碾压’这个词试试?”
“碾压。Squash。Quetschen。选你听得懂的语言。”
冰山餐厅的常客们早已学会了不理会这种级别的争吵。
V就在这个时刻靠近,他的目光扫过科波特,扫过尼格玛,扫过角落里那两个在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保镖——两把□□17,左侧保镖腋下枪套扣子没扣,右侧那个食指根本没搭在扳机护圈上。然后他走向吧台,要了一杯龙舌兰,拍了下桌面。
“长话短说。”V的声音不大,刚好盖过科波特和尼格玛互喷的背景噪音,“我要钱,谁出钱我替谁办事。”
尼格玛先转过头,他看人的方式和科波特不同——科波特喜欢把人从头到脚刮一遍,像评估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但尼格玛的目光总是停留在那些关键的地方——V颈后那些交错的伤痕上,然后他笑了,科波特没有笑。
“生面孔。”科波特的声音单薄、尖细带有他一贯的一点黏腻感,接着他把伞尖往地砖上轻轻一戳,那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但可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主儿。”
尼格玛摘下并不需要擦拭的眼镜,往镜片上哈了口气,慢条斯理地从紫色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块丝绸方巾,他没看V,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几个星期前,稻草人被送回了阿卡姆——而我在阿卡姆的耳目恰好比较灵敏,据说那晚除了蝙蝠侠和他的小鸟们,还多了一个家伙,让我们可怜的朋友只享受到了非常短的时光。”
科波特没有回答他,那双小眼睛依然钉在V身上。
“接着前几天,”尼格玛把眼镜举到灯光下检查,像在鉴定一件古董,“黑市突然被一批神经武器图纸残片和代码炸了个底朝天。企鹅人手下最贵的两个黑客为了破解那些破玩意儿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交上来一堆逻辑死循环,而做这事的人——”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直视V,“你觉得这是巧合吗,科波特?我从不相信巧合。巧合只是逻辑在嘲笑你。”
科波特的伞尖在大理石上转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音。“尼格玛,”他说,“你的嘴比他妈教堂的钟还吵。”
但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V的脸,他在观察,V会做出什么反应——愤怒?否认?拔枪?
V什么都没做,他端起龙舌兰,喝了一口,无意识的皱了下眉,那双松绿的眼睛看向科波特,又看向尼格玛,然后他放下杯子,说:“分析得挺精彩。”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们花了不少心思打听我。行,这省掉我自报简历了,我叫V,只有V。”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在吧台上的站姿,把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所以你们知道我能做什么,而我要价也很公道。”
尼格玛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科波特!他不否认,他甚至不绕弯子。你知道上一个在我面前不绕弯子的人是谁吗?没人,没人不绕弯子。”
“那是因为他们看见你就想绕道走。”科波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介于咳嗽和嗤笑之间的怪声,然后他终于把注意力从V身上移开了一瞬间,给尼格玛飞去一个“闭嘴”的眼神,然后重新锁定V,“所以,之前的事都只是热身?你搞出来的动静可不小啊。”
科波特的手指在伞柄上敲了三下,看着V的脸庞,这是一个年轻人,五官立体,轮廓清晰,但是眼神却老练、警惕、带压迫感。
“你不是哥谭本地人。”科波特说,在说话前,他快速用舌尖扫过干燥的嘴唇,吸气短促,伴随着轻微的、类似于冷血动物般的嘶嘶声,“你用的手段——倒是蛮适合在哥谭讨生活的,你从哪里练出来的?”
“无可奉告。”
“哼,我也没指望你说,东区边缘有个仓库。”科波特开口,伞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最近被黑面具的人盯上了,清了他们,报价——三万。”
“五万。”
科波特的眉毛挑了起来。“四万。”
“四万五。”V的语气依然淡漠,道,“那是外加的任务情报费用,你没给我任何内部资料。”
科波特盯着他看了更久,那双眼睛里闪过某种难以描述的光,然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科波特说,“需要多久?”
“两天。”
“两天之后你要是没回来——”
“你不会付钱,我知道规矩。”V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时,他没有回头地补了一句:“我会通知你定金怎么打到哪里,首单优惠20%,任务完成也会通知你。如果没有,说明我没完成或者我死了,不用再等。”
他说“我死了”的时候,声调和说“今天下雨”完全一样。
科波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橡木门后,他的手指在伞柄上缓慢收紧,再松开,收紧,再松开。
尼格玛晃了晃空掉的马提尼杯,把橄榄捞出来丢进嘴里。“有意思的外来者。”他嚼着橄榄,但这不妨碍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口音哪里都不像,也查不到过去。”
他把橄榄核吐进纸巾。“我猜你接下来会派人跟踪他。”
“当然。”科波特说。
“然后你的人会跟丢。”
“当然,他和蝙蝠侠都都斗得有来有回。”
“那么你打算怎么真正用他?”尼格玛扯了扯西装下摆,歪着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弧线,“谜题:什么东西你无法真正拥有,只能借——借来之后它会在你掌心发光,光熄灭之前你必须松手,否则它会烧穿你的皮肉,顺便烧掉你半条胳膊。”
“答案是萤火虫。”科波特没有看他。
“正确,但你得说出理由。”
“因为它不欠你什么。”科波特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润和粘腻,“它发光不是为了你,它落在你手上是因为它刚好飞过这里,而你的手刚好摊开。你以为你抓住了它——其实你只是站在它的航线上。”
尼格玛把眼镜推回鼻梁,嘴角扯出一个赞许的弧度。“你抢了我的台词。”
“你废话太多。”
尼格玛转过身,又端起一杯马提尼,对着吊灯端详酒液里悬浮的细小气泡,“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为什么蝙蝠还没把他关起来?”
科波特的伞尖停住了,手在伞柄上缓慢收紧,掂量某个结论的斤两。
“我们的小蝙蝠有自己的一套底线。”科波特终于说,“他还没跨过那条线,所以他只会见到蝙蝠在屋檐上蹲着,蝙蝠从他头顶掠过去——他还没到见识蝙蝠把整条街的灯光全部遮住的时候。”
“所以他是个好孩子。”尼格玛把酒杯搁回吧台,橄榄在杯底滚了半圈。
“不。”科波特抬起头,那双眼睛盯着门缝里光在地砖上切出的细线,“用我们另一个老朋友的话来说,‘只需糟糕的一天’,他也许只是还没失去他最后的宝物——他有那个潜力。”
尼格玛又摘下眼镜,缓慢擦拭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谜题。
“他不会老实成为你的棋子。”尼格玛说,这次没有用谜语。
“但他可以是我的——暂时的——资产。”科波特伞尖一戳,在地砖上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白点。“只要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就能让他替我办事。”
他顿了顿,伞尖在那个白点上碾了一下。
“但得赶在这个世界彻底吞噬他那天之前。”尼格玛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冰蓝色灯光在仿冰面墙面上缓慢流淌,吧台后面某个制冰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科波特没有问尼格玛为什么知道他要说什么,尼格玛也没有得意于自己猜中了。
哥谭的雨又开始往下落了。
V从冰山餐厅出来时,隔着雨幕感受到空气里还残留着臭氧和湿沥青的味道,然后他跨上车,强尼的背部和V靠在一起,虚拟的温暖穿过战术外套。
“……刚才那报价。”强尼的声音懒洋洋的,“你这商业头脑比我还不如。”
V发动引擎,那声低吼把路面上一小滩积水震出同心圆。“你还需要商业头脑?摇滚大明星。”
“我带着Samurai从环球独立出来之后。”强尼笑了一下,想起南希气急的脸,“我帮南希管过一晚上的周边摊位,卖了三十七件T恤。”
“战绩辉煌。”
“比你强。”
V的嘴角动了一下,刚好是强尼能察觉,外人看不出来的幅度。
机车碾过浅水洼,朝东区方向驶去。
在他们身后,韦恩塔的W标志在阴云中亮了起来,V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道被雨幕散开的光。
今晚他还要踩点,今晚他有明确的任务,今晚他不会有空思考韦恩,回忆纸袋里的那张画,也没空注意那个遥远的红光。
今晚他只需要做一个佣兵。
佣兵的脑子里只有任务,佣兵不需要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因为漏水而蔓延成奇怪形状的霉斑,然后发现自己在想:如果杰克活在这个世界——他知道杰克不在这世界——但如果杰克活在这个世界,他大概会对着超人的新闻吹口哨,然后把手指插进爆米花桶里,说:“V,他跟你有点像,都是那种笨蛋”。
佣兵不需要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