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阁的动静,瞒得了底层流民,瞒不了另一大势力。
安壁残城中部,散修盟总坛。
与上清阁的清修不同,散修盟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成员大多是无门无派、独自求生的修士,有正道散人,有曾经的邪修,有半路出家的凡俗武者,有崩世后侥幸觉醒一丝灵气的流民。
他们不讲虚礼,不重门楣,只认实力、只认义气、只认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盟主“狂刀”周烈,是个身材高大、满脸风霜、一身刀疤的中年汉子。
他不是正统正道出身,末世前,只是凡俗江湖一个刀口舔血的镖头。
一身功夫,不是仙法,不是道法,是凡俗江湖的搏命刀术。
崩世那一夜,他正在护送一趟镖,车队全灭、雇主惨死、兄弟死在他面前,他亲眼看见天地倒转、生灵畸变、昔日安稳人间,一夕沦为炼狱。
为了活下去,他杀过畸变兽,杀过掠夺者,杀过背叛兄弟的叛徒,手上沾满鲜血,一身戾气几乎入髓。
他拉起散修盟,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不是为了守护苍生,只是为了让一群无依无靠的散修,不再被上清阁轻视、不再被血骨门虐杀、不再像蝼蚁一样任人践踏。
他信奉:实力至上,弱肉强食,义气为先,恩怨分明。
谁对他好,他以命相护;
谁害他兄弟,他斩尽杀绝。
百年间,散修盟在上清阁与血骨门的夹缝里挣扎求生,打过、杀过、抢过、退过,早已磨出一身铁骨,也磨出一颗冷硬如石的心。
周烈不信正道,不信慈悲,不信人心能感化乱世。
直到近日,城内风起,口诀传遍街巷。
他起初只当是流民自我安慰的疯语,不屑一顾。
直到一个人,站在了他面前。
散修盟内,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修为最低、常年被人忽略的一个老散修——石伯。
石伯末世前,不是修士,不是武者,只是凡俗一间私塾的教书先生。
一生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读书、写字、教书、育人。
他教过的学生,有农夫,有工匠,有商贩,有穷人家的孩子。他一生所求,不过是让孩子识几个字、明一点理、做一个好人。
崩世那一夜,私塾倒塌,学生死在他怀里,老伴为了护他,被畸变兽撕碎。
他侥幸活下来,却一身是伤,毫无战力,在散修盟里,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活:劈柴、挑水、洗衣、打扫,勉强换一口饭吃。
盟内兄弟,大多敬重他老实本分、年纪又大,却从没人觉得,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能和“道”“力量”“正道”扯上关系。
这几日,石伯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疲惫归来,回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角落,轻轻默念口诀。
他的动作,引起了盟内一位核心骨干的注意。
“疯刀”李莽,周烈最信任的副手,一身狂刀术杀伐凌厉,杀人不眨眼,末世前是江湖悍匪,末世后跟着周烈改邪归正,却依旧一身戾气。
李莽看不惯石伯“神神叨叨”,终于在一天傍晚,拦住了他。
“老东西,天天往外跑,念的什么鬼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挡畸变兽?”
石伯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小友,我念的不是鬼东西,是人心。”
李莽嗤笑:“人心?能值几块干饼?能挡得住血骨门一刀?”
石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平静。
“小友末世前,是江湖人,手上想必也沾过血。”
“那你可知,你为何如今不再乱杀无辜?为何愿意跟着盟主,护着盟内弱小?”
李莽一怔,一时语塞。
他从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周烈救了他一命,带他走上正路。他重义气,守承诺,不欺负弱小,不杀无辜,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底下,还藏着一点“该做的事”。
石伯轻声道:“那一点,就是人心。”
“乱世里,刀能保命,能杀人,能抢粮。”
“可刀,守不住一城人,安不了一颗心。”
“今日你强,你活;明日别人强,你死。人人相杀,人人相残,最后所有人,都死在这乱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