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城的夜,第一次有了安稳的呼吸。
昏黄的天幕不再压抑得令人窒息,浊气被满城心诀一点点压退,街巷间飘荡着一缕极淡的清气。曾经入夜便响起的惨叫、嘶吼、畸变兽的咆哮,如今尽数被整齐平和的诵念声覆盖。
“心不动,浊气不侵。神不乱,畸变不临。”
声音从千家万户传出,如潮水漫过残垣断壁,如灯火点亮沉沉黑夜。
破庙前,苏清依旧盘膝静坐。
白衣不染尘埃,眉眼清淡如旧,识海中那半块残破功德印缓缓旋转,吸收着满城人心汇聚而来的清气。裂痕以微不可查的速度愈合,金光一点点浓郁,散出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上清阁修士守在外围,灵气流转,布下简易防御结界,不张扬、不炫耀,只是安静护持。
散修盟弟子持刀而立,眼神锐利,彻夜不眠,将一切窥探的恶意挡在灯火之外。
百姓围坐一圈,轻声诵念,以人心为盾,以善意为甲,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一城灯火,一盏心灯。
而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正在疯狂酝酿。
血骨门总坛,位于残城最肮脏、最混乱、浊气最浓郁的西城区。
这里是畸变的源头,是恶念的温床,是人心彻底沉沦之地。崩世之后,无数放弃人性、选择以杀求生、以掠夺为本能的人,汇聚于此,奉“弱肉强食、强者为王”为唯一真理。
门主血屠,本名早已被人遗忘。
末世前,他是正道宗门最卑劣的外门弟子,因修炼邪功、残害同门、盗取秘籍,被逐出师门,一身戾气早已入髓。崩世之夜,他非但没有恐慌,反而狂喜——天地倾覆,秩序崩塌,正是邪道崛起之时。
他以活人精血祭炼邪功,以尸骨筑造坛台,以恐惧统治手下,百年间,血骨门从一个小小的掠夺团伙,成长为残城最恐怖、最血腥、最无人敢招惹的势力。
上清阁不屑与之为伍,却也不愿轻易开战;
散修盟与其多次冲突,互有死伤,只能勉强制衡;
普通百姓提起血骨门,只有无边恐惧。
血屠一生不信人心,不信光明,不信正道,只信力量、杀戮、恐惧、掌控。
近日残城风起,一段心诀传遍全城,人心渐定,浊气渐退,血骨门蛊惑、掠夺、胁迫的难度越来越大。无数被血骨门控制的流民,因口诀安定心神,不再任其宰割;许多被威逼利诱的叛徒,也因心诀唤醒良知,不敢再助纣为虐。
血屠忍了很久。
直到今夜,他终于忍无可忍。
总坛大殿内,尸骨堆砌成座,血气冲天,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血屠端坐骨座之上,面色青黑,眼泛猩红,周身邪力翻滚,压迫得殿内所有杀手、头目、邪修不敢喘息。
“那个女人,叫苏清?”
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如金石摩擦,带着血腥气。
下方,一名浑身是伤、刚刚从破庙附近窥探回来的探子,战战兢兢跪地回话:“是……是叫苏清,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流民少女,可……可她传的口诀,真的能安定人心,压制畸变……”
“现在上清阁、散修盟,全都护着她,全城百姓都信她……再这样下去,我们……我们控制不住城里的人了……”
血屠缓缓抬手。
枯瘦如骨的手指,轻轻一握。
“噗——”
探子头颅瞬间炸开,鲜血与碎骨溅满大殿,死无全尸。
周围众人吓得浑身发抖,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血屠眼底猩红更盛,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正道?人心?光明?”
“一群蝼蚁,也配谈道?”
“这末世,本就是强者的猎场,弱者的坟墓!她敢断我路,敢乱我人心,敢坏我规矩——”
他猛地起身,周身血气冲天而起,整座大殿剧烈震动。
“传令下去——”
“血骨门全员出动,今夜三更,血洗破庙!”
“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我倒要看看,是她的人心硬,还是我的刀硬!是她的口诀灵,还是我的血气凶!”
“遵门主令!”
震天呐喊,冲破大殿,响彻西城区。
黑暗,彻底沸腾。
恶念,彻底疯狂。
一场席卷全城的血腥风暴,正在悄然凝聚,目标直指破庙前那盏唯一的心灯。
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双沉静冷冽的眼。
沈惊寒依旧守在破庙后方的阴影里。
他没有动,没有靠近,没有现身,只是安静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目凝神。
他不需要眼线,不需要探子,不需要情报。
魔渊万劫归来,他对恶念、杀气、血气、邪力的敏感,早已刻入神魂。十里之外,血骨门总坛那冲天的血气、杀意、恶念,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知道,大战将至。
他知道,血屠要毁她的灯,灭她的道,杀她的人。
他知道,今夜,将是这畸变荒古一世,最凶险的一夜。
沈惊寒缓缓睁开眼。
狭长冷眸,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没有慌乱,没有紧张,没有不安。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冷。
他不怕大战。
不怕血腥。
不怕杀戮。
不怕邪功妖法。
他只怕一件事——
她会受伤。
她的灯会灭。
她的道会断。
她好不容易安定的人心,会再次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