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心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光秃秃的树枝照成金色的。她坐起来,旁边的被子已经空了,叠得整整齐齐。江怀余起了。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难看,又收回去。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江怀余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热牛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飘,把窗户糊成一片雾。
“醒了?”江怀余没回头。
“嗯。”
“早餐马上好。”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江怀余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有点乱,动作很熟练。她想起这几个月,无数个这样的早晨。江怀余站在灶台前,她在后面看着。以后看不到了。
江怀余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两片吐司,一个煎蛋,煎得刚好,边上微微焦脆。她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但她知道,以后会想念这个味道的。
六点半,张叔的车到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老房子楼下。张叔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后备箱,打开,等着搬行李。沈慧敏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张叔接过去放进后备箱。她瘦了很多,但今天精神还好,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利落不少。
沈悠心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还有一袋子书,都是这几个月攒的。江怀余帮她拎箱子下楼,沈悠心抱着书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悠心忽然停下来。
“江怀余。”
江怀余回头。
“谢谢你。”
江怀余没说话,看着她。沈悠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江怀余跟在后面,箱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悠心把书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巷子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许煜骑着那辆小电驴拐进来,后座上坐着栗子。栗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煜停好车,跳下来,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张请假条。
“我叫美林姐给我们批假了!”他得意地说,“一节课,够不够?”
沈悠心愣了一下:“你们不上课吗?”
“上啊。”许煜把请假条塞回口袋,“但送人更重要。”
栗子从后座上下来,围巾拉下来,露出红红的鼻尖和红红的眼眶。她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抱住了沈悠心。很紧,沈悠心拍了拍她的背。
“又不是不回来了。”
栗子点点头,松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笑了。
巷子口又传来脚步声。白小天跑在最前面,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带子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后面跟着陈杰轩,走得不快,但也没落下。
“赶上了赶上了!”白小天撑着膝盖喘气。
沈悠心看着他:“你也请假了?”
“那当然!许煜昨天就说了,谁不来谁是狗。”
陈杰轩站在旁边,没说话。白小天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他才开口:“一路顺风。”
声音很轻,但沈悠心听见了,笑了笑:“谢谢。”
高言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空着,蒋妤没跟他一起。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便利店的那种塑料袋。
“路上吃的。”他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面包、牛奶、水果,还有几包高语爱吃的草莓酸奶。
沈悠心接过袋子:“小语呢?”
“上学去了。”高言说,“她让我跟你说,下次来的时候,她给你留糖。”
沈悠心笑了:“好。”
摩托车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不是那种从远处开过来的声音,是已经在附近了。蒋妤拐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去。黑色的摩托车,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夹克。她没戴头盔,风吹得头发往后飘。
她行李不多,就一个包。
车停稳,她跨下来,站在那儿,看着沈悠心。沈悠心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蒋妤先开口了。
“走吧。”
沈悠心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
“我骑车来。”蒋妤说,“自然骑车回去。”
沈悠心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靠在摩托车上,嘴角弯着,很酷。现在也是那个样子。
“那你路上小心。”沈悠心说。
蒋妤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走到沈悠心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那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轻轻碰了一下拳头。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那时候沈悠心被欺负,蒋妤帮她打回去,打完就这样碰一下拳头,什么都不说。
沈悠心的眼眶热了,但她没哭,碰了一下,收回来。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蒋妤转身,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张叔把后备箱关上,拍了拍手:“差不多了,该走了。”沈慧敏已经坐在后座了,车窗摇下来一半,看着这群孩子,没说话,眼眶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