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我那天……我不太记得了……”
路云远只能这么一直道歉,一直道歉,直到把胸口一直空缺的那个空洞用无数个对不起填满。
可当纪衍灰扑扑的眼神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勉强填着空洞的那些对不起仿佛突然失去了粘性,像无数块墙皮大片大片簌簌掉落。
直到,掩埋了路云远的心脏。
“我先走……我先走……”
突然之间,路云远像是想到了什么,慌忙起身,结果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钝痛瞬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他带给纪衍的永远只有伤害……
为什么纪衍明明不喜欢他他还是要强迫纪衍……
为什么明明一切在当时都有余地他还是把这些搞成这幅糟糕的样子……
“你先别走。”
纪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云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门边,伸手去够门把手。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不稳撞在墙壁的闷响。
他转过头。
纪衍站起来了,但站得不太稳。
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手撑着沙发的扶手。
房间里光线不够,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路云远皱了下眉。
“你别走,”纪衍说,“我出去。”
路云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出去。”纪衍重复了一遍,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你不想待在这里的话,我出去。你一个人待着,等你想走了再出去,门没有锁。”
路云远站在门边,看着纪衍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不对,不是朝他走过来。
是朝门的方向走过来。
纪衍要出去。
这明明是纪衍的地方,纪衍为什么要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路云远听见自己问。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
既然不干什么,为什么不能和他待在一起……
不想见他?
觉得他恶心,可怕,凶神恶煞?
既然不干什么,那能不能不要走……
还是,他出去,是为了见刚才的那个人……
纪衍灰扑扑但依旧漂亮的眸子闪了闪,深深地烙进了路云远的脑袋里。
最终,回忆撕扯着配了对,拎起了路云远最不愿意回首的片段。
纪衍很少说话,倒不是因为高冷,只是因为时常不高兴。
但纪衍鲜少出现的鲜活情绪,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苏宴遇。
苏宴遇,是瑾泽苏家的掌上明珠。
偏偏这颗掌上明珠就是喜欢在纪衍面前晃来晃去,挑衅纪家小少爷的底线。
再加一条,和纪衍在各个方面进行比较,成绩,长相,性格,讨人喜欢程度……
其实也特别像影视剧里提到的欢喜冤家。
苏宴遇总是在纪衍情绪低落的时候突然拉着他比来比去,从每一科的分数比到今天吃了几碗饭。
而路云远,是那个永远靠近不了纪衍的无名小卒。
每次纪衍鲜活又热烈的情绪砸向苏宴遇时,路云远嫉妒到发狂。
不管是因为过分的比较而气愤到跳脚,还是突然被苏宴遇的冷笑话无语到翻白眼,都是其他人不曾见过的情绪。
“要是没什么想说的,我……”
纪衍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走到了门边,和路云远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路云远低头,得以看清了纪衍锁骨下方的那颗小痣。
三年前,没有这颗小痣。
“你让开。”纪衍说,声音很低。
路云远没有动,反而挡在门和纪衍之间,后背抵着门板,膝盖还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明明刚才想逃出去的那个人是他。
“你要去找苏宴遇。”路云远说。
纪衍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否认。
“果然。”路云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路云远。”纪衍叫了他的名字,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路云远侧过身,让出了门的位置。
“你什么意思?”纪衍忽然打断他。
路云远愣了一下。
纪衍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他,半张脸被并不刺眼的落地灯照得明亮,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在果然些什么!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一直在果然果然,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在果然些什么!”
纪衍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他的眼眶红了。
路云远想。
但没有眼泪。
“你每次都是这样。”纪衍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果然,你说我就知道,果然。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果然什么。”
路云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