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因点头。
诺伊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雪因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还有些事要去解决。
刚出门,洛伽南已经候在廊下,见他出来,无声地跟上。雪因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还没走到大厅,就见书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走出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墨尔庇斯。穿着常服,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军装披风,但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少。眉眼间带着一点倦色,眉头微微皱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眸沉沉地落在雪因身上。
他抬了抬手。两侧侍虫会意,无声退下。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
“他怎么还没有回去?”雪因压低声音询问洛伽南。往常墨尔庇斯半年才回来一次,最多待上半天就会离开。这次加上都快待了一周。
“您说笑了,雌君不留在王爵府,还能去哪呢。”不同的是,洛伽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话反而避而不答,想来多半是受了老师的授意。
察觉到雪因的视线,墨尔庇斯缓步走近。
雪因下意识挺直脊背站直,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得不说,这种天敌生理压制无论经历多少次,初见都会让他应激一阵子。
“殿下。”墨尔庇斯行礼倒是恭敬,但气势仍压迫感极强。
而洛伽南不等雪因示意,微微侧身退下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雪因愣了一下。
洛伽南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从来都是等自己开口示意,一切都安排妥当才会离开。
现在他走了,只留下留下他和墨尔庇斯两个人,雪因收回目光,看向墨尔庇斯。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正看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军团长。”雪因开口,声音还算稳,“昨晚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墨尔庇斯凝视着雪因,身上带着王爵府熏香、极淡的雪松气息,以及另一只雌虫留下的、令他厌烦的微弱信息素。领口微乱,领针微微歪斜,想起前不久洛伽南将它别上去时,雪因还端坐如仪。
现在它歪了。因为另一只虫。
蓝眼睛里烧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再是恐惧…墨尔庇斯辨认了一瞬,才确定那叫愤怒。
所以是来质问的。
为了那个平民。
胸口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沉了一下,像一粒石子坠入深潭,来不及捕捉涟漪。
“洗干净了。”墨尔庇斯开口。
雪因一怔。
“你捡来的那只。”墨尔庇斯收回目光,语气像在陈述仓库物资清点结果,“爪子里有血垢,齿缝不干净。这样贴身,容易带菌。”
他顿了顿,终于正面迎上那双盛满怒意的蓝眸:“现在可以用了。”
所以在生气什么?气他把玩具弄坏了?
墨尔庇斯的困惑是真实的。在他认知里,雪因捡回那只脏兮兮的流浪虫,就像幼崽时期捡回路边受伤的星兽幼崽。他会让洛伽南治好它、洗干净、养在软垫上,然后雪因路过时偶尔摸一摸。
这是他的领地,雪因是领地的主人。主人捡回什么,他负责打理,然后放回主人脚边。
天经地义。
他不明白雪因为什么在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墨尔庇斯眉心极浅地折起。他给雪因的东西,哪一件不是倾尽整个军团的资源搜罗而来?矿石、珠宝、异星织物、价值连城的星兽核…哪一件不比这只低贱的雌虫珍贵百倍?
他从未见雪因为那些东西发抖。
却为了一只爪牙不净的脏虫,站到他面前,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是我的。”雪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是玩具。”
“你的。”墨尔庇斯重复这个词,语气没有起伏,黑眸依旧沉沉看着雪因,“所以?”
所以,你的,不就是我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的眼神,他的姿态,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已经把答案铺满了整个空间。
雪因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墨尔庇斯看着那抹血色从对方脸颊褪去,看着他抿紧的唇,看着他移开视线,像终于发现自己从未被视作“主人”、而是与满库藏品并列归入“资产”。
奇怪。
他赢了这场对峙,雪因先移开了眼。
但墨尔庇斯并不觉得愉悦。
还有对方信息素像是曾被抽空过。于是他向雪因走近,一步,两步,脚步声像是踩在雪因的心上。
雪因几乎想要大声呵斥让他停下,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里不仅是他的家,同样也是墨尔庇斯回来时的住处。可是…为什么今天要靠得这么近!
没有洛伽南和斯卡尔在一旁周旋,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干脆闭上眼,等待着被墨尔庇斯像小时候那样将他推开。
但预想中的推拒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周围越来越浓重的杀气。狂暴的精神力在空气中震荡,充斥着难以抑制的怒意,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甚至感觉墨尔庇斯灼热的呼吸抵在他脆弱的脖颈。
而现在他是任人宰割的猎物,蛛网上无力挣扎的蝴蝶。
恐惧之余,他不由地思绪发散,有些想笑。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以为早已从那片噩梦中醒来,已经不再害怕被推开、被吞噬。没想到就剩他们两人独处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原来他从未真正走出那片阴影。
手臂被墨尔庇斯猛地攥住抬高。雪因睁开眼,对上一双幽暗猩红的眼眸,其中翻涌着暴怒的漩涡。墨尔庇斯的整只手已经完全虫化,粗壮锋利的手指深深陷入他手臂的肌肤,带来一阵钝痛。
“谁伤的你?”墨尔庇斯的声音里压抑着毫不掩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