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变成人。
星历3018年,钟熠考上了星河大学,他随钟熠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云城,来到北燕市。
在这里,他们偶然认识了一个筑灵师,据说可以给灵体塑造真实的肉身。
他心动了。
他借口说想出去玩,让钟熠放他走,实际上悄悄去找那个筑灵师,想要给钟熠一个惊喜。
作为钟熠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阿熠一定会很高兴吧。
到时候,他可以真正触碰到这个世界,可以和他的阿熠一起出现在人前。
他要当阿熠的哥哥!
然而塑造肉身的过程复杂漫长,为了不被察觉,他每次只待两个小时,不敢多待。
他与钟熠之间存在着无形的连接,他可以感知到钟熠的位置,同样,钟熠也可以感知到他的位置。所以每次约人都得换地方,弄得跟谍战片似的。
只需要再来三次,就能完成了。
可这天,钟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暂时隐匿了行踪,竟一路寻来,撞破了真相。
钟熠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对他来说,那不是惊喜,而是背叛。
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不欢而散。
再后来,苦闷的钟熠没有拒绝白林的邀约,于是中了圈套。
他被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唤醒,又束缚起来。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他的灵体越来越黯淡……
他好像要消失了。
但是,但是,一股固执的力量紧紧拉扯着他,不肯让他就此归于虚无。
他知道,是他的阿熠。
他开始了下坠。
像是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若不飘散,便只能不断坠落。
突然,一道白光出现,像刀锋劈开混沌,像闪电撕裂夜空,白光贯穿了黑暗。
他停止了下坠,落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周遭狂乱的涡流渐渐平息,一切复归宁静。
一道声音轻轻响起,穿过残留的嗡鸣,抵达他的意识深处:
“一一,醒过来吧。”
他睁开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才是方翳,他才是一一。
是他先伸出的手,是他引诱了他。
「岁岁,我们之间,是谁主动的?」
「是你。」
「那我真坏,我让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了。」
「我的世界本来就只有你。」
阿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甘愿变成一个游魂,也要欺骗我?
你以为我是想取代你吗?你以为我想要成人,是为了离开你吗?
不是的,不是的……
“醒了?”一道声音打断了方翳的思绪。
他抬手抹去颊边的湿痕,侧过头,看见守在床边的盛安与一旁的白水。
盛安像个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不会和你说话。我只是觉得,带个朋友来你会醒得快一点,没想到是真的。”白水道。
“我睡了多久?”他问。
“昨天下午到现在。”
现在?方翳看了眼窗户,这个方位有阳光照进来,应该是上午。
如果林缺没在开玩笑,那他后天就会死。在此之前,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撑起身准备下床,目光扫过自己左手时骤然一顿,那里空空如也。他立刻抬手摸了摸胸前的位置,同样空无一物。
“你拿了我的东西。”方翳盯向白水,“还是林缺?”
白水讥笑一声:“白眼狼。”
看来是林缺拿的。
也是,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物品都收走了,怎么会放过他的戒指和项链。
项链是普通的项链,坠着一面小镜子罢了。
戒指是他当年翻阅古籍,读到“荣损共生”的双生花记载后,偷偷央求徐明辉帮忙制成的。
他原本想的是,自己是阴影里的黑花,而阿熠是沐浴光明的白花。可制成之后,阿熠却主动选择了黑色。
思及此,他又想到,阿熠骗他说那些黑白灰的衣服是他为了装高冷才买的。
「因为你爱我啊。」
「你爱我爱得要命,只好在心里筑起一座座高墙,把我关在里面,把别人拦在外面。」
阿熠,你说得对。
我爱你爱得要命,想把你关进我的心里,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更多更多占据你的心呀。
思绪纷乱间,一柄小刀被递到眼前。
方翳抬眼,只见白水伸展出缀满绿叶的枝条,将刀刃推近,声音平淡地对他说:“血。”
方翳一愣,随即接过小刀,往掌心划下一道。
他将手心向下,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枝条上,很快被吸收掉。
掌心传来的疼痛持续刺激着他的感官。
从前只是灵体,他行事无所顾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恣意妄为。从来不知道,疼痛竟是这般难以忍受的一件事。
甚至在他占据这具身体之后,那个笨蛋依旧不舍得让他疼。
傻透了。
方翳闭上眼睛,决定暂时不再想他。
他看向颇为享受的白水,心想,它到底知不知道林缺要杀了他的事?如果知道,那他迟早是要被它吃掉的,也就没必要喝这点血了。
不是吗?
所以它并不知情?
还有,林缺既要杀他,为什么还给他多活两天呢?
如果他死了,阿熠会有事吗?
阿熠现在……还好吗?
这个岛如此忌惮灵系,阿熠或许是被屏蔽在外了。
他这样乐观地想着,不愿做其他假设。
“太少了。”白水不满道。
方翳弯起唇角:“人类很脆弱,这话你自己说的。”
白水的枝条缠上他的手,将剩下的血迹舔舐干净。
“你喜欢吃肉,为什么不让他们给你抓鱼,反正海里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