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熠和方翳最近在寻找适合塑肉身的材料。
方映雪用的是生于极寒之潭的素心青莲,钟祁山用的是出自昆山血玉谷的碧血玉,都是贴合他们魂魄特性的材质,这样塑造出的肉身更为契合。
那么,言泽适合什么材料呢?
一个怨念重的鬼魂。
或许需要一件能让他得以安宁的载体。
“这个,海蓝宝石。”方翳将平板电脑推到钟熠面前,放大图片,剔透的晶体泛着海水般清润的光泽,“资料上说,性凉,能安抚躁动灵能,抵御精神侵蚀。”
“我找的是这个,白水晶。”钟熠也点开自己的搜索结果,图片上是纯净无瑕的晶体,“属性中正平和,是极佳的净化容器与能量载体。”
一场并不激烈的讨论后,海蓝宝石胜出。
主要是,方翳觉得海蓝宝石实在好看,每一个颜色都是他喜欢的,蓝色、蓝绿色、绿蓝色……于是钟熠立刻毫无原则地倒戈,坚定拥护海蓝宝石。
海蓝宝石虽名中带“海”,实则产自陆地。高级的海蓝宝石价格不便宜,但也不算贵。至于顶级的海蓝宝石……算了,言泽大概用不着那么好的。
高级品质已是上选,就定它了。
然而,即便“不算贵”,一旦考虑到塑肉身所需的消耗,计算出的金额能迅速膨胀成一个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
两人一顿精打细算,发现至少需要七亿。
八个零,他们这辈子都花不到这个数字。
“……”
这一天,徐明辉收到了钟熠发来的消息。
这是自两人“冷战”以来,钟熠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我父母塑肉身所需的耗材及费用,具体是多少?」
徐明辉的回复来得很快。看了消息,钟熠把手机一扔,拉着方翳躺到床上,静静望着天花板。
徐明辉说,素心青莲与碧血玉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品,有价无市。是钟熠的祖父母,这两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人脉深广的老人,动用关系才寻获的。费用倒是其次,主要是欠下了不小的人情。
而这个“其次”的费用,有十个零呢,整整十个!
相比之下,七亿竟然显得……有点“亲切”了,好歹少了两个零。
“要不……”方翳翻了个身,面向钟熠,小声提议,“我们还是看看白水晶?”
“也行。”
高级白水晶的价格比海蓝宝石亲民太多。若以它为基,粗略估算,重塑肉身的成本能骤降至二十万左右。
直接抹去了好几个零。
手机屏幕亮起,又来了消息。钟熠拿起来点开,还是徐明辉。
徐明辉:「想给言泽换一副躯体?」
钟熠:「想太多」
徐明辉:「不然你该直接去问你父母,而不是来问我。来问我,说明你不敢回答他们接下来可能会追问的问题。」
钟熠:……讨厌这种过于敏锐的聪明人。
徐明辉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不怨他了?」
钟熠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重新望向雪白的天花板。
怨?
哪来这么多怨来怨去的。
虽然最终揭晓的真凶是林缺,但无论如何,言泽确实是替他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击。
何况言泽这一生确实苦,小时候被一个变态养着,差点沦为繁殖工具和猎奇标本;长大后被另一个变态囚禁,尝试逃跑结果意外丧命。
这样的一生,着实可惜。
“我还是喜欢海蓝宝石。”方翳又说。
钟熠侧过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星历3030年暑假,钟熠和方翳动身前往“白塔”国际医疗救援组织的总部。
来之前,钟祁山与方映雪仔细询问了两个孩子的计划。得知他们竟想为言泽寻一条出路,夫妻俩难得表明了不赞同的态度。
“言泽的死,无论怎么算,责任都不在你身上,小熠。”钟祁山半是严肃半是温柔地说,“真要论起来,你替他报了仇,他反过来害你,那是他亏欠你。你没有义务,更不必用这种方式去弥补什么。”
方映雪更是忧心忡忡,她握住钟熠的手:“妈妈知道你心善,可这样以德报怨……对方未必领情。万一你的一片好意,反而换来伤害,那该怎么办?”
他们见识过人性中复杂的阴暗面,因此格外害怕自己珍视的孩子,将一颗赤诚的心捧出去,却落得遍体鳞伤。
不过最后,他们并未强硬阻拦。孩子们已经长大,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他们不会过多干涉孩子的决定。
“去见识见识世面,跟着顶尖的专家学者学点真本事,总是好的。”
白塔总部在新港,与北燕相距不算远。只是钟破晓和黄静兰常年奔波于迦南国的分部与各灾区之间,待在总部的时间反倒屈指可数。
最近,世界范围内的突发灾难与武装冲突趋于平息,两位老人才难得地回了国,在新港本部稍作停留。
方翳和钟熠抵达时,钟破晓和黄静兰还在进行跨国视频会议。秘书将他们带到待客室,道:“两位教授还在连线,要劳烦二位稍等片刻。”
这一等,便是两个小时。
待客室落地窗正对着一片安静的绿植庭院。钟熠坐在窗边,翻了几页资料,方翳靠在他肩头,百无聊赖地数窗外有多少种不同的绿。
门被推开,黄静兰走进来,在单人沙发落座,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开门见山:
“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想请你们帮一个忙。”钟熠放下手中的册子,“作为交换,我们会按你们的要求做事。”
黄静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淡淡看着他,半晌才道:“这个忙,连你们爸妈都帮不上?说来听听。”
“我们想用海蓝宝石,帮一个人重塑肉身。”方翳接话,“但是高级海蓝宝石太贵了……”
黄静兰听到这里,竟轻轻笑了一声:“这点钱,你爸爸妈妈就出得了,怎么反倒找着这儿来了?”
钟破晓和黄静兰一生醉心事业,无暇打理财富,钟祁山和方映雪也不是擅长理财的人,钟家的资产一直由专人管理。
不说富可敌国,但在北燕也是能排得上号的。即便俩小孩尽情挥霍,满大街撒着钱玩,恐怕也只会嫌累。
怎么可能出不起几块宝石的钱?
“不过,”黄静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你们既然来找,我们也不会不帮。”
她的视线从钟熠身上移开,落向他身侧的方翳,“你叫什么名字?”
“方翳。”方翳迎上她的目光。
“行,方翳。”黄静兰点点头,“我要你学医,拿到学位,以后留在白塔。”
她顿了顿,“愿意吗?”
待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好好想想。”黄静兰站起身,走到门口,留下一句,“下午给我答复。如果不愿意,就早点回去。反正,你们爸妈也能出这笔钱。”
门被合上,待客室里只剩下两人。
方翳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阿熠,这下怎么办?”
“宝宝,”钟熠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方翳转过头看他,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理所当然:“我想的都是和你一起做,你要我‘不考虑你’?”
钟熠认真地说:“其实我想过。师兄那天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你也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以独立身份,学习、生活,就像……一个完整的人那样。”
方翳眨了眨眼,想从钟熠眼中找出玩笑的痕迹。
“可是我说过呀,”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点无奈,“我对当‘人’没有那么渴望,我只是想占据全部的你。从头到尾,就这么一个愿望。”
钟熠握住他的手:“但是你现在有这个权力了,一一,你可以选。”
方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么大度?”他凑近了些,碰了碰钟熠的鼻尖,“这还是我认识的岁岁吗?”
钟熠垂下眼帘,坦诚地说:“不大度,我小气得要命。”
“但是我想,你也该有自己广阔的天空。你的世界……可以不只有我。”
说出口的那一刻,天知道钟熠心里有多纠结。
一边希望小翳能自由,去触碰那些能让他开心的新奇事物;一边又害怕他飞得太远,远到某一天不再回头看他。
他觉得自己马上要精神分裂了。
方翳问:“真心话?”
“真心话。”钟熠回答,声音低下去,“但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后悔了。”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选?”方翳困惑道。
钟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曾经说,自由和我不是对立的。在我这里,你也是这样。”
“我知道你对新鲜事物有多好奇,看到你喜欢的东西,眼睛都会亮起来。所以,如果你能做想做的事,我也会开心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说奶奶的条件。是说……你心里真正想要的。”
方翳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可是我没有想要的。”他轻声说。
“那可以慢慢想。”钟熠立刻接道。
“可是我们下午就要给答复。”
“没关系,那我们就回去。”钟熠说。
这句话落下去,待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翳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头。他盯着地板上那一道安静的光线,像是那里有什么答案。
然后他开口了:“我试试吧。”
“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说,“但……我试试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