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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翳和钟熠由此开启了“异地恋”,之后又升级成“跨国恋”。
黄静兰言出必行,立马派人去购置海蓝宝石,还联系了一位顶级筑灵师,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
她将方翳留在白塔,安排他跟随不同的老师学习,是正正经经地授课、考核,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老师们都当他是天才。
基础医学课程,别人啃三年的教材,他三个月就能跟上部里的讨论;复杂的手术术式,看几遍录像便能复述全部步骤……
其实哪有什么天才,他只是能看见阿熠的记忆而已。
阿熠在另一个世界六年半读过的书、熬过的夜、记下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安静地沉睡在他意识的深处,如同一座等待开采的矿藏。他所做的,不过是推开那扇门,将那些经验取出来用。
在白塔的老师们这里过关后,钟破晓给他申请了迦南国的维斯特大学。
星历3030年9月,方翳进了维斯特大学医学院,正式系统地学习医学。
直到进入了异国的大学,方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阿熠要和他分开?
明明之前那样就是最好的。
他们可以一起出现在人前,一起做任何事情,一直在一起,不用分开。他不需要独立的身份,不需要属于自己的事业,不需要这片所谓“广阔的天空”。
他的天空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但他从未觉得拥挤。
现在这个局面,不正是钟熠以前最害怕的吗?
那个抱着日记本入睡的人,那个害怕被抛弃、害怕独自留下的人,那个害怕他有了自己的世界就会离开的人——
为什么现在,亲手把他推开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钟熠终于愿意改变自己了吗?
这念头让方翳隐隐生出一种荒诞的委屈。那他们曾经的争执算什么?那些因为他想“变成人”而起的矛盾、误解、冷战,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让他们都疼痛的沟壑……
那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手机屏幕亮起。
岁岁念:「怎么样,还习惯吗?」
他们现在用手机联系。因为距离太远,中间可能经过几道异能屏蔽装置,连灵识传音都时断时续。于是他们退化成普通情侣,发消息、打电话、等待回复。
和任何一对寻常的跨国恋情侣,没什么两样。
一程风:「还好」
岁岁念:「我知道,还好的意思就是不好」
一程风:「谁说的」
岁岁念:「顾临渊他们悟出来的」
方翳盯着屏幕,忽然有点鼻酸。
一程风:「……好吧,确实不好,我根本不喜欢!」
他用力戳着键盘,像是在对屏幕那头的人撒气。
这里的一切他都不喜欢!不喜欢听不懂的语言,不喜欢冷冰冰的房间,不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算时差……最不喜欢的,是只能隔着屏幕,与那个人说话。
岁岁念:「那要不回来吧?」
方翳看着这行字,回来吧,三个字,轻飘飘的。
一程风:「不回!」
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初让他走的是钟熠,现在让他回来的也是钟熠。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显得他很好哄?
他就要待下去,等钟熠先后悔,哼!
方翳以前觉得妈妈说的“通六感”一定是真的,他明明能感知到那么那么多:某件事物未至的走向、某个场景将起的变化、旁人情绪里微末的波动……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那多半是妈妈哄他的。
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时常猜不透钟熠到底在想什么?
人太复杂了。
他不想变成复杂的人了。
他只想,什么都不做,当个普通的影子。
可是钟熠要他回去。
他才不回去。
医学是真难。
不只是知识层面的难,还有枯燥,那种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没有尽头的枯燥。
方翳的喜恶一向分明。他喜欢有趣的,讨厌枯燥的;复杂但有趣的东西他也能兴致勃勃钻研一整天,可复杂又枯燥的,简直是酷刑。他宁愿画一整晚反应机理图,也不愿背半页病理学。
而医学,偏偏是复杂与枯燥的双重巅峰。
每一门课都是海量的名词、机制、分型、用药方案,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沼泽,每迈一步都在往下陷。他时常在深夜对着教材发呆,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钟熠还在帮他。
钟熠说他导师现在“非升即走”压力很大,这段时间会非常忙。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每周给方翳手写笔记,工工整整,连示意图都是一笔一笔手绘出来的。
那些笔记从北燕漂洋过海,几经辗转,最终落进方翳手里。
方翳有时候想,或许钟熠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喜欢。
不只是知道他不喜欢医学,还知道他不喜欢一个人,不喜欢改变,不喜欢任何让他离开阿熠的理由。
所以钟熠才要等到白塔才说那些话。
因为如果是在家里,在他可以撒娇、耍赖、把头埋在阿熠颈窝说“我不要”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答应。
钟熠知道他会拒绝。
但还是让他选。
不是为了让他受苦,不是为了让他变成“独立的人”,只是……想让他迈出第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走完这一步,他可以说“我不喜欢”,然后转身回去。
方翳盯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沉默了很久。
他想,他现在应该回去了,回到阿熠身边,慢慢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医学不喜欢,可以换别的;白塔不喜欢,可以不留下;这片广阔的天空如果不适合他,他可以退回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去。
阿熠一定不会怪他。
可他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医学,是因为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白塔的工作让他接触到太多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战火下的难民营,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废墟中被抬出的血肉模糊的躯体,还有那些活下来、却失去一切的幸存者空洞的眼睛……这些影像不会因为他闭上眼睛就消失。
他并不喜欢,但他知道,他该成为一名医生。
不是为了钟熠,不是为了奶奶的条件,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方翳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依附于镜面的倒影,只想占据钟熠的全部目光。后来他学会了七情六欲,学会了流泪。
他以为自己离“人”已经很近了。
却始终成不了人。
可原来,成为人从来不是学会感受。
是学会选择。
选择一条不那么舒服的路,选择在明明可以转身离开的时候,依然往前走。
他放弃了寻找“喜欢”。
他选择了“应该”。
这算不算,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大人?
方翳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一程风:「我还是不喜欢医学」
一程风:「但我决定当医生了」
对面很快来了消息。
岁岁念:「想好了吗?」
岁岁念:「一一不需要勉强自己」
一程风:「很惊讶吗?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放弃?」
岁岁念:「看来一一已经决定好了」
岁岁念:「我永远支持一一」
方翳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许久。
一程风:「但是窝不原谅你这个坏蛋!」
发完这一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雾蒙蒙的天空,远方隐约传来祷告的晚钟。他还有很多书要背,很多路要走,很多他还不懂的事情需要慢慢学习。
但没关系。
反正,有人在等他。
是某人非要等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