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3037年5月26日

这天，和佑医院神经外科和异常疫控局的同事们发现，他们沉默寡言效率高的好同事今天似乎有些精神不足。

一定是为工作熬夜了！

总不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吧？

比如放纵过度之类的。

晚上七点，钟熠下班。

他走出办公楼，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方翳的消息挂在置顶：

一程风：「今晚加班，可能要十点才能回来。你自己吃饭，不许凑合。」

钟熠将手机收回口袋，往外走，刚踏出大门，发现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言泽。”

言泽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嗯。”

“有事？”

言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我猜你会回信，给我吧。”

钟熠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我其实不想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来了”的脸。

“如果你是中午来的多好，”钟熠平静地说，“信已经在邮局了，寄往春天福利院。”

言泽：……

他没想到自己突发善心会得到这个结果，一时气郁，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为什么认为我还在春天福利院？”

“不认为。但是徐明辉总有办法去见你。”钟熠说。

言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

很多年以前，他就在看着他了，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不为过。

那时候钟熠还是个小团子，白白软软的一只，被徐明辉牵回福利院里，一副想哭但强忍着的表情；后来小团子慢慢长成漂亮少年，眉眼渐渐长开，依旧是文静沉着的模样。

他的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准确来说，是一股吸引着人投去目光的魅力。

像隔着一层薄雾。

你能看见他，能欣赏到他，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他，只能在限定范围内观赏他的美。

那层雾一直在。

言泽知道徐明辉有多珍视这个人，将他视如己出，小心护着。

而徐明辉这个人，占有欲很强，他会在你能接受的范围内施展他的掌控欲。一旦察觉到你有逃脱的意图，不管成没成功，在他那里，算是永远过不去了。

言泽自己就是例子，他被关起来，困住，寸步难行。

而钟熠犯了同样的错，徐明辉却放手了，不再管束。

言泽想，徐明辉大概也知道，自己留不住钟熠吧。

钟熠身上自带着一层与这个世界淡淡的疏离感。那感觉太天然了，像是他与生俱来的保护层。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也没有人能把他留住。

这样的人，大概也只会和自己的倒影在一起了。

“你好像从不好奇我和徐明辉的关系。”言泽说。

“因为知道问不出结果。”钟熠说。

因为问不出，所以连好奇都省去了。

真是够淡然的。

言泽不禁问：“你的人生有过痛苦的时刻吗，钟熠？”

“有过，很多时候。”

人怎么会没有尝过痛苦的时刻呢？

这种感受对钟熠来说并不陌生。

小时候是失去爸爸妈妈、被爷爷奶奶扔在家自生自灭、被接到完全陌生的福利院。

长大一点，就是与一一有关的痛苦了。虽然后来证实了那完全是他单方面的作茧自缚，但在当时，他确实是痛苦的。

再后来，是失去一一的痛苦，长达九年的痛苦。

一一重新回到身边后，是明白了曾经的自己有多愚蠢的痛苦，是自我惩罚的痛苦。

好在，现在都没有了。

“说实话，我不是很信。”言泽说。

钟熠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

“不是只有被看见的痛苦才算痛苦。我不相信那七年里，你没有借着那个世界的人的眼睛，看见我痛苦的模样。”

“我的痛苦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被你承认。”钟熠说，“但你和林缺，确实造成了我最大的痛苦。”

言泽沉默片刻，才开口：“林缺和徐明辉也造成了我最大的痛苦，我恨他们。所以我更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对我以德报怨？”

“你的悲剧我也有责任，而且你没有真想害我。”钟熠回答。

言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知道是在嘲钟熠，还是嘲自己：“……倒是不必把我想得这么好，其实我当年是笃定你会杀掉那个世界的钟熠的。我原本的计划是，等你杀了他，我再把你弄回来，让你下半辈子浑浑噩噩、悔恨不已。”

钟熠却说：“我不可能杀他。”

意思是言泽的假设不成立。

言泽耸耸肩：“所以我无法理解。”

钟熠忽然问：“你去见过那个世界的言泽吗？”

言泽一愣，“见他干嘛？”

“你没有。”

“是，我没有。”

“你不敢。”

“……”

言泽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只是懒得去”，想说“有什么好见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言泽更加气郁了：“是，我不敢。如果他过得不好或是早死了，我会觉得自己的悲剧是命该如此，是天命偏要待我如此刻薄；但如果他过得很好，我又会嫉妒，凭什么我过得不好，我会想杀了他！所以我不想见他。”

“假设，他就是过得好。你说不想见他，怕自己杀了他，所以不去见他。那不就说明你不想杀他吗？否则凭你的能力，大可以把他杀了，自己留在那里吧？”钟熠没想到自己也开解上人了，“言泽，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

言泽咬咬牙：“徐明辉那个疯子让我根本没法离开，我怎么可能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