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希默默收回手,“咻”一下缩回被子里。
卡兰撕开嘴唇,终于能说话了,才发了一个音节,喉咙里就像被火燎了似的,又被迫闭了嘴。
而维希早在见到卡兰张嘴这个动作后就立刻闭上了眼。
卡兰:“……”
他勉强攒了点力气,手肘戳了戳维希。
维希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卡兰:“……”
行吧,逃避虽然可耻,但毕竟有用。
*
维希恢复记忆后和卡兰的第一次对话,呃,还是在那张石床上。
大概是一个无聊的晚上,两个病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两床被子,枕着两个枕头。
卡兰侧躺着,揣起手问背对他的人:“你的名字?”
维希:“……维希。”
卡兰:“多大?”
维希:“这也要问?”
维希转过身,四目相对,二人却又同时别开了视线。
卡兰眼珠子转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个又能看见对方脸又不至于对视的角度,轻咳一声,问道:“你不怕我吗?”
维希:“为什么要怕你?”
卡兰欲言又止。
“噢。”维希后知后觉,“其实你真名没几个人知道。”
卡兰:“?那你——”
他问到一半,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马噤了声。
维希继续说:“我的老师,你应该认识,他叫希默·提得斯。”
空气忽然沉默了。
半晌,卡兰才又出了声:“看来他还活着。”
维希抬眸,直视卡兰的双眼:“所以当初救下老师和那位圣女的人,就是你。”
卡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维希:“你为什么会进到珀里库洛斯?”
卡兰:“和你一样,被人打个半死,然后扔进来了。”
他轻描淡写的,寥寥几句把话说完,就好像这只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维希抿了抿嘴,正要开口却又被打断。
卡兰:“不过还是和你有点不同的。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连呼吸心跳都没有,全身都是伤口,胸口一个窟窿,还在流血。本来是打算找个地方把你埋了的。”
结果刚背起来,卡兰突然听到了维希的呼吸声。
很轻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就在他的耳畔,甚至根本无从察觉。一瞬间,他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暌违百年的期待一点一点从胸口升起。
咚咚。
左胸口恍然震了一下,不,不对,太慢了,太轻了,可即便相隔两块皮肉,他却依然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好像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我躺了有多久?”维希问。
“到我第一次见你醒来,一年十一个月零八天。”
维希一怔。
居然快有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胸口处心脏被洞穿的疼痛依旧不时袭来,连带着那天的血色记忆,维希不想也不能忘记,所以只能默默承受。久而久之,他甚至快要习惯了。
仅仅是两年,那——
维希轻轻蹭了蹭枕头,他和卡兰面对的距离不过三拳,因此能清晰地看见,一条长长的疤痕从卡兰的右眼角开始向后蜿蜒,经过太阳穴,最后没入发间。卡兰的头发粗糙,有些许白发隐藏在黑发的下面,不细看根本难以找到。
一百年的痕迹,还有更多更多,却也就这样被卡兰藏住。
“……”
“你那天说的‘祂’,”维希顿了一下,“是谁?”
“我之前告诉你,我的名字叫亚特。”卡兰说。
维希点点头。
卡兰突然轻笑,也是自维希见到他后第一次看他笑。
“那并不是我在凭空捏造,亚特斯库勒,的确有这个人存在。”
他的视线不再躲闪,看见维希微微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于是卡兰继续他的话,“我和他一母同胞,拥有相同的长相,在共同离开大海踏上圣泛陆地的那一刻起,我的弟弟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留下来的,则是一个套着我弟弟的皮囊,本该在万年前消亡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