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能出海了！哥，你想好要去干什么了吗？”

“哥，我看见海岸线了，我们马上要到了！”

“上岸后，我走北边，你去西边，哥，咱们保持联络，记得给我写信啊！”

记忆中的面庞被迷雾遮挡，模糊不清，可卡兰分明知道，浓浓迷雾下的脸是何种样子。

音容淡去，卡兰熟稔低头，大地疮痍，原本美丽和谐、安居乐业的小岛被死气覆盖，乌鸦盘旋，巨大的老鼠占领了这块底盘，肆无忌惮地漫游觅食。他一步一步迈向小岛深处，圣洁的祭坛变得破败不堪，黏稠的红黑色液体被泼洒得到处都是。

巫跪坐其上，木钉洞穿她的头颅，干涸的血液如蛛网般布满她的脸。巫并没有死去，她的眼睛半阖着，两只手臂稳稳交叠于胸前。

“留下来吧。”

巫的声音在卡兰的脑海中响起。

“守护那个东西，直到死亡降临。”

卡兰没有说话，沉默地闭上眼睛，万籁俱寂。

他说：“我要走。”

巫没有阻拦，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巫不会多言，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小船栽着故乡的人驶离故乡，穿过包裹岛屿瘴气的那一刻，祭坛上的巫睁开眼睛，环形的十字代替瞳仁，光点运动着，无悲无喜。

“神不会护佑任何人。”她说。

干涸的血液重新在她的脸上流动，双手缓缓放下，她抬头望向天空。

“愿你能掌握你自己的命运。”

一声脆响，木钉落下，巫的身体尽数化作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将这座已经没有生息的小岛吞噬，最后彻底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卡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他常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时何地，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过去。

“做噩梦了？”

卡兰的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他看着山洞顶凸起的石头，极轻地摇了摇头。

“你还没睡？”卡兰问。

维希：“睡不着。”

卡兰：“那聊聊天？”

“……”

这人话越来越多了。

反正也没事，维希索性应了。

卡兰翻了个身，面朝着维希一侧，维希犹豫一小会儿，也微微朝卡兰的方向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的？”卡兰先问。

维希：“嗯……你猜呢。”

卡兰：“？”

维希在夜色中捕捉到卡兰的眼睛，闪着微光。心中思量片刻，他斟酌着说：“你是不是写过一本日记？”

卡兰眨了两下眼。

维希：“……”

卡兰：“……”

卡兰喉咙有些发涩，声音很轻：“那本日记在图书馆里？”

维希：“嗯。”

又赶在卡兰面目扭曲前连忙补充道，“只在顶楼，就我和老师看过。”

卡兰自闭了。

维希欲言又止。

好在也没自闭多久，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日记里写了什么卡兰早已记不清楚，只是那种被人窥见隐私的尴尬和羞耻还是在百年后精准地击中了他。

“不过还是谢谢你。”

卡兰突然听到维希这么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维希：“你的日记上记载的巫术，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还有——”

他稍顿，“那天对你说的话……抱歉。”

“……”

卡兰：“我也把你摁进水里，算是有来有回。”

还能这么算吗？

维希开始觉得面前人不太对劲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如此安静的氛围，维希实在是没抗住，眼皮一翻一翻的，没多久就直接睡了过去。

身边人呼吸平稳，微微的热气喷洒在卡兰的脸上，他一直盯着维希的睡颜，神情十分专注。

微白的曦光钻进山洞，一声轻笑响起，在安静的山洞里分外诡异。

卡兰面朝着维希，闭上了眼睛。

在被扔进珀里库洛斯的第二年，维希收拾出了一个包裹，离开了山洞，向着北方走去。

“这么急？”卡兰缀在他后头，问。

“嗯。一直躺着，总觉得心慌。”

“觉得？就是吧。”卡兰说着，两指并起，戳了戳维希的左后心。

维希回头瞪了他一眼。

卡兰又往维希后脑勺怼了一下：“看路。”

维希“哼”了一声，加快脚步。

此人已然原形毕露。

林中的脚步声逐渐重合，枯叶被踩碎，化进泥里，为新生提供养分。

走走停停，在卡兰随身携带的绳子已经系了许多个结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珀里库洛斯的边缘——一块巨大的沼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沼气上悬，恶臭至极，窒息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