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去吗?”卡兰问。
“你过去过?”维希反问。
卡兰嗤笑一声:“当然。”
整个珀里库洛斯,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
维希:“那怎么过去?”
卡兰:“就这么过去。”
“?”
一股巨力忽然扯上了维希的衣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卡兰拎起衣领,直接拽进沼泽前凭空升起的黑色漩涡里。再睁眼,面前是大片无人荒地。维希回头,一步之后,便是方才的沼泽。
维希:“是到了尽头吗?”
卡兰往前迈开脚步,维希忙不迭跟上。
“走走看不就知道了。”
这一走,又是数天过去。
在维希因为疲累、饥渴和身体旧伤复发而倒在泥地上后,他终于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一片荒地,也就根本没有尽头。
远处,灰暗的天空与昏黄的土地几乎连成一片,风沙扬起,吹糊了他的视线,直至完全黑暗。
“醒了?”
再次重见光明,眼前是熟悉的岩石,维希又回到了这个山洞。
“我们——咳咳!走了多久?”嗓子像被烈火燎烧,肉和肉扒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疼痛。
“大概六个月吧。”卡兰说,“我带着,你没偏方向。”
卡兰拨动着桌上的玻璃球,滚来滚去,维希的视线不自觉跟着那漂亮的小球摇摆。
“下次想往哪儿走?”
维希接过卡兰递来的碗,垂下眼帘,清澈的水面上浮现出他的脸。
“西边吧。”他说。
整个珀里库洛斯大概是扁长形的版图,走了快有一年,二人才终于到达西边的尽头。
珀里库洛斯的西边是极高的悬崖。
维希抬头,几乎望不到顶。
“要爬吗?”卡兰问。
维希用行动回答了他。
崖壁陡峭,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自然也就没有歇息的停留处。
维希数次力竭,脱手坠下,又在即将落地的时候,身体被黑雾缠住,然后将他慢慢放在一掌之遥的地上。
卡兰从黑色漩涡中走出,揣着手低头。
维希抬头,定定地望着卡兰,在他的眼中,维希看见了自己此时是多么的狼狈:灰头土脸,脸上被剐出了数不清的血痕,双手也被血糊得一团乱糟,更不用说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卡兰:“还要继续吗?”
维希一言不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和卡兰对视一眼,再次转身,攀上悬崖。
卡兰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维希的身边,用来缠绕手臂的布条几乎完全磨坏。在维希爬了有一段距离后,他伸出被砺石磋磨得鲜血淋漓的手,又一次向上攀爬。
可惜,望不到顶。
“下一次?”
卡兰将自己用来缠手的布条借给维希,维希手艺不如卡兰娴熟,双手被自己包成了两个球。
“东边。”
维希躺在石床上,双手拍拍,没什么感觉。他嫌热,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被边上将睡未睡的卡兰有些恼地拍了下胳膊。
“安分点。”
卡兰半梦半醒,干脆把维希整个人团吧团吧捞进怀里,靠自己实现“安分”维希的目的。
后背处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维希拿枕头蹭掉额头上的薄汗,叹了一声,随他去了。
珀里库洛斯的东边和南边都是海。
又是一年左右,维希双脚踩上柔软的沙子,眼前是碧蓝的大海,海鸥不时鸣叫,盘旋在上空。
海水涌上,浸湿维希的鞋裤,再退去,留下些海洋的生物。
维希眼看着、感受着,海水不断涌来,又退去,如是反复。
却只能是海水涌上。
他不能再进一步。
“走吧。”
维希转身,卡兰在他身后,黑色漩涡展开,他们再一次回到了山洞。
只剩下南边了。
“你的心跳得好快。”
躺在床上,卡兰摸上维希的心口,隔着衣服和一层绷带,手下的震动远超平常。
“很快吗?”
“嗯。”
维希半阖着眼,将头低下去,卡兰的手非常自然地向上移了一点,突起的指节恰好碰上了维希的脸颊。
绷带粗糙,还有颗粒,磨在脸上不疼,但会有点痒。
“睡吧,明天启程。”
到达珀里库洛斯南部海边的那天,天气不好。
乌云压顶,海水浑黄,强风卷起沙石,无情拍打在维希的脸上、身上。
开始下雨了。风更大了,卷起一人多高的浪,狠狠扑向维希,腥咸的海水混着雨水浇淋在他的头顶,又盖住他的全身。
在下一轮浪花到来前,维希转过身,走了几步,来到同样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卡兰面前,四目相接。维希忽而又转向大海,捡起一块石头,向前重重扔去——却在半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石头也没有弹开,只是诡异地直直落下,砸进海水里,陷进沙子里。
有人奔向大海,对着那块看不见的屏障挥起拳头,一下一下,雨声雷声风沙声海浪声盖住了哭声喊声吼声。直到力气耗尽,有人顺着看不见的屏障滑下,水和沙和风灌进口鼻,就这么怔愣着,直至海水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