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夜色深沉,灯火辉煌的剧院被执法队团团围起,广场上庆祝女神诞日的游人纷纷涌至前方,好奇地朝里面探头探脑。
广场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维希安静坐在喷泉前的石砖上,流水潺潺,哗哗水声似乎能将周围的嘈杂尽数掩盖。
“在想什么?”
“没什么。”
维希往身边一瞥,克里蒂丝的一袭红裙已经完全融进这漆黑夜幕中,只有腕上的手链还闪着碎光。
克里蒂丝不嫌脏地坐在了维希边上,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向广场中央那座宏伟的女神像,了然:“在意刚刚那个疯子说的话吗?”
维希轻笑一声:“很难不在意吧。”
又变得沉默。
克里蒂丝捡起脚下的碎石,想要投掷进喷泉底的水池,却很不巧被弹开,落入草堆中,混进了数不清的碎石里,再找不见。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救奥瑟娅?”
维希反问:“救人需要理由吗?”
“啊,也是。”克里蒂丝一笑,“不过这可涉及魔法协会目前的机密,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探究欲?”
维希往后躲了躲:“你要是对我泄密,我会不会被抓起来?”
克里蒂丝严肃点头。
气氛凝重,二人莫名其妙地开始一言不发对视着,终于——
“噗。”
“哈哈哈哈哈哈!”
维希无奈地笑看着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的克里蒂丝,总算是露出几分轻松的情态。
“还是让奥瑟娅和你说,毕竟她就算是泄密了,会长也会夸她泄得好的。”
克里蒂丝笑够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就听见维希问她:“你杀文森特的时候,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克里蒂丝见维希盯着他自己的手掌看,回想了一下,“没什么感觉。奥瑟娅这么多年来遇见的刺杀四只手都数不过来,我早就习惯了。”
维希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在想,如果你杀的是真正的文森特,那舞台上的那个,又是什么?”
克里蒂丝稍作思考:“或许是和木偶一样的傀儡呢?”
维希沉吟片刻:“确实是有这个可能。”然后又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木偶?”
“哼哼,我知道的可多了去了。喂,你那什么表情?诶,话说那个红毛怎么没和你一起?”
维希脸上显出淡淡的不解和深深的无语:“他说和那只羊撞出感情来了,去找马戏团的人商量要把它买回去自己养。”
克里蒂丝:“……”
克里蒂丝:“脑子撞出毛病来了吧?”
维希耸耸肩。
说红毛红毛到。
坐着的两人整齐回头,弗雷姆边跑边向他们招手。见他两手空空,维希和克里蒂丝默契地对视一眼,露出会心一笑。
维希:“你的羊呢?”
弗雷姆有点沮丧:“他们拒绝了。”
克里蒂丝别开了脸。
维希努力想找点什么原因安慰他,奈何这件事实在是有些诙谐,想了半天,还是只冒出来一句:“缘分没到。”
克里蒂丝的肩膀开始耸动。
弗雷姆眯起眼,看着克里蒂丝的背影:“你在嘲笑我吗?”
克里蒂丝立马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否认:“没有。”
弗雷姆满脸不信。
“有人还在等我。”克里蒂丝管红毛信不信,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对维希告别,“再见喽。”
克里蒂丝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维希弄走还对着人龇牙咧嘴的弗雷姆,在路上不出所料遇见了来处理剧院事务的贝岚达和凯文。
他们和贝岚达点头致意,凯文则亲切地打趣道:“最近见你的频率有点高啊。”
维希苦笑。
“不说这个了。”凯文收起笑容,“这是文森特的档案,你看看。”
维希接过翻看,弗雷姆也凑过来一起看。
弗雷姆:“嚯,真厉害!”
确实,一路看下去,除了金奖还是金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获得的荣誉一张纸都快写不下了。
维希看向沉默的贝岚达,又把视线投向了凯文。
凯文:“我们调查了他的人际关系,不管是教授他的老师还是同学,都说他在生活中是一个相当温柔礼貌的人。”
弗雷姆插话:“真的假的?我怎么感觉他精神状态好像不太行啊。”
凯文:“所以说是在生活中。据我们了解,文森特对待音乐偏执到几乎是病态的程度。小时候就会因为唱错了一个音自罚站阁楼一晚上,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
“其实也还行。”弗雷姆摩挲着下巴,“这种人在伊芙尼拓也不算少见。”
偏执吗?维希摩挲着纸页,暗自揣摩。
已经很晚了,凯文让他们赶紧回去,维希回到图书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难以入眠。
第二日是女神诞日。
虽然昨夜剧院出了那么大的事,但总归是无人伤亡,平稳度过。次日的女神诞日依旧热闹非凡,大街上的行人洋溢着节日的喜色。
希默让维希出去玩,维希问希默要不要一起。
久居图书馆顶楼的老师愣了一下,摆摆手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女神诞日的庆典格外盛大,昨夜的意外好似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完全淹没在了美丽的鲜花和欢声笑语之中。
维希去得早,在街边找了个特意摆出来的桌椅,静静地看着这场庆典。以前在镇子上,每到女神诞日的时候总是很热闹,尤其是莉莎女士,那段时间更是格外开心,连市场那个次次缺斤少两的肉贩约翰,她都能大方地给个笑容。
小镇不太便利,维希寄去的信总要在诺林城耽搁好一会儿,才能被送到莉莎女士手中,而莉莎女士的回信自然也是很慢。好在孤儿院一切都好,莉莎女士的病情也在菲利普医生的照料下逐渐稳定,那几个小萝卜头也在一点一点长大。
维希当然没有告诉莉莎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毕竟当圣剑主和做学生、当医生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花车驶过维希面前的街道,居民们簇拥着离开,剩下一地的鲜花和彩带。他拾起飘落到桌子上的阿茉迩花,捏着它的根茎来来回回地转圈。
就这么发着呆,直到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斐卡豆饮品被放到他的面前。
奥瑟娅盯着花车离去的身影,问:“怎么就在这看着?”
维希:“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奥瑟娅笑道:“那你可能还真是拥有了一个魔法师理论上的优秀品质。”
维希不解。
“如果没有意外,魔法师往往拥有比普通人更长的寿命。”奥瑟娅给他解释,“更重的责任,还有更多的寂寞。”
“很多魔法师一生都在扮演一个送行的角色,亲人、爱人、朋友,甚至只是匆匆一面的路人。要逃离这种命运,或许最好的方法便是始终孤身一人。忍受孤独,是每个魔法师都要学会的东西。”
奥瑟娅轻笑:“可又有多少魔法师能真正学会呢?”
维希突然想起他的老师,那个伟大的魔法师、也是两任圣剑主的老师,在阅读异世界冒险文学的时间之余,总会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边,沉默地看着外面的天空、云朵、飞鸟。倘若不下雨,还会将窗户打开,任由高空中微冷的风吹拂着他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