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原野,朔风渐起,预示着深秋的第一场寒雨即将来临。
星琉正倚在榻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惴惴不安。不知玄煌大军下一步要指向何方,而自己的命运,又将随波逐流至何处。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帐外停下。紧接着是萧飞烨清越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墨羽,进去看看,那孩子可还好?天气骤变,莫要让她着了风寒。”
“是,将军。”墨羽应道。
帐帘掀开,墨羽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包东西。她看了眼星琉,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将军关切,让你添件衣裳。”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过来。那是一件半新的、厚实些的棉布内衫,大小看着竟像是比照过星琉的身量。
星琉接过衣服,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心中五味杂陈。她低声道:“谢谢墨羽姐姐,也……请代我谢谢将军。”
墨羽点了点头,却没立刻出去,而是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星琉听:“将军方才巡营,发现几个士兵欺辱掳来的流民,抢夺他们仅剩的口粮,动了怒,当众杖责了那几人,还把自己的份例分给了那些流民。”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将军常说,刀兵为止戈,非为逞凶。可这世道,人心比鬼蜮更难测。”
星琉捏紧了手中的衣服,抬头看向墨羽的背影。
这是墨羽第一次对她说起军营里的事,说起萧飞烨。她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星琉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萧飞烨……她竟然会为了敌国的流民,杖责自己的士兵? “刀兵为止戈”……这真的是她的信念吗?
星琉想起那日萧飞烨在观天都废墟中,下令收敛遗体的场景,那时她眼中深切的悲悯,并非作伪。
如果……如果攻破观天都的不是她,而是玄煌国其他嗜杀的将领,那星曜的遗民,是否连自焚殉国的机会都没有,会遭受更可怕的凌辱与虐杀?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让星琉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能……怎能对敌将产生这样的想法?这简直是对死去族人的背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慌的喊声:“马惊了!小心!”
星琉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嘶鸣,帐帘被猛地撞开一道缝隙,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狂风直冲进来!竟是一匹受惊的战马,不知为何挣脱了束缚,发狂般闯入了亲卫营区!
墨羽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短刀,厉喝道:“退后!”同时侧身想要拦住惊马。
但那马匹受惊之下,力大无穷,直接撞翻了帐内的矮几,油灯摔碎在地,火苗倏地点燃了毡毯!
帐内瞬间混乱不堪,火星四溅,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踏向躲闪不及的星琉!
星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碗口大的马蹄朝自己踏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如电般掠入帐中!
萧飞烨去而复返,她甚至来不及拔出佩刀,直接合身扑上,以惊人的速度和巧劲,侧身撞向惊马的脖颈,同时一手精准地抓住马辔,另一手狠狠拍向马颈侧面的某个部位!
那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冲势被带得一偏,前蹄重重踏在星琉身侧的毡毯上,溅起一片尘土。
“将军!”墨羽惊呼。
萧飞烨却无暇他顾,她死死勒住马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双脚陷入地面,与那匹狂躁的牲口角力。她的侧脸线条紧绷,额角青筋微凸,眼神锐利如鹰,口中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呵斥声。
那马在她强悍的控制下,挣扎渐渐微弱,最终打着响鼻,喘着粗气,安静了下来。
而此刻,方才被马蹄踏溅起的火星,已经引燃了更多的毡毯和帐篷内衬,火苗蹿起,浓烟开始弥漫。
“出去!”萧飞烨对吓呆的星琉和墨羽喝道,同时拉着缰绳,将驯服的马匹迅速牵出帐外。
墨羽一把拉起星琉,冲出即将被火焰吞噬的营帐。
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兵士,有人急忙取水救火,有人上前接过萧飞烨手中的马缰。
萧飞烨站在空地上,微微喘息,火红披风的肩部被撕开一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散乱,沾了不少烟灰。她迅速扫了一眼被墨羽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星琉,确认她无恙,眼神才稍稍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