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臣弃把手从挡把上拿开,反扣住锦庭阅的手。车在路口等红灯,他用拇指在锦庭阅手背上画了一条线,从食指根部到手腕,和那道凹进去的疤一样的位置。
“你手背上也有疤了。”他说。
锦庭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是上次开会的时候被纸划的,已经快好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
“嗯。你留的。”
“不是我留的。是纸留的。”
“纸是你桌上的。你桌上的纸划的。所以是你留的。”
绿灯亮了。慕臣弃把手松开,挂挡,加油。车开过路口,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他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后视镜。
“你每次开这条路,都很紧张。”锦庭阅说。
“路窄。两边有车。怕蹭到。”
“你开车的技术,不会蹭到。你是紧张。紧张不是因为路窄,是因为上次在这条路上,我们吵了一架。”
慕臣弃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你记错了。不是这条。是下一条。”
“就是这条。你右边那棵梧桐树,上次你把车停在树下,我下车,你从车窗里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你就开走了。我没来得及回。”
慕臣弃看了一眼右边那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像一张老人的脸。“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下次出差,不要发照片了’。然后你开走了。我站在树下,看着你的车尾灯拐弯,消失。那天晚上,你没回我消息。第二天早上,你发了一个‘嗯’。”
慕臣弃把车停在一栋楼门口,熄了火。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卡顿了一下,他又拉了一次。
“你后来还是发了照片。”
“嗯。每天都发。你没说不让发。”
“你也回了。每次都是‘收到’,‘知道了’,‘嗯’。”
慕臣弃把安全带解开,开门下车。锦庭阅也下了车。后备箱打开,锦庭阅提了两个袋子,慕臣弃伸手要拿一个,他没给。
“你拿不动。”锦庭阅说。
“两个袋子,你拿一个我拿一个,正好。”
“你手凉。插口袋里暖着。”
慕臣弃没再坚持。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银色的笔。笔帽上的刻痕被摸了很多遍,变得有点光滑了。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母,然后把手抽出来,按了电梯。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慕臣弃按了十二楼,门关了,电梯往上走。
“你刚才说,你改方案改到七点,然后直接来机场。”锦庭阅说。
“嗯。”
“现在几点了。”
慕臣弃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
“你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半,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两杯咖啡。”
“三杯。在机场又喝了一杯。”
“三杯。你现在应该很饿。”
慕臣弃把手放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下。胃里空空的,有一点酸,往上泛。“饿。”
电梯到了,门开了。锦庭阅走出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慕臣弃的拖鞋,摆在他脚边。慕臣弃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他的邮箱界面。他看了一眼,是他自己发的邮件,主题:方案修订版。已读。
“你在我家看的方案。”慕臣弃说。
“嗯。机场出来,先到你家。你不在,我自己开门进来的。”
慕臣弃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你什么时候有我家的钥匙。”
锦庭阅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串,其中一把是慕臣弃家的。银色的,很小,齿痕很深。
“上次。你出差的时候,让我来帮你收快递。你忘了收,快递堆在门口,堆了三天。后来你就不锁门了,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面。我拿了一把,配了一份。”
慕臣弃把钥匙拿过来,看了看齿痕。“你配钥匙,不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配了。”
“你知道还配。”
锦庭阅把钥匙拿回去,放回口袋。“知道了还配,是因为不想每次来都从地毯下面翻钥匙。翻久了,邻居看见,以为是小偷。”
慕臣弃没说话。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半瓶矿泉水,一袋开了封的榨菜。他关上冰箱,转过身,锦庭阅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两个袋子。
“你让一下。”锦庭阅说。
慕臣弃侧过身,让他进去。锦庭阅把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西红柿,鸡蛋,挂面,饼干,醋。他把饼干递给慕臣弃。
“你先吃这个。垫一下。”
慕臣弃接过去,撕开包装,拿出一块。奶油味的,甜的,很腻。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锦庭阅问。
“太甜了。”
“那你还吃。”
“饿。”
锦庭阅把饼干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一边。“先别吃了。面条快得很。十分钟。”
他打开水龙头,洗西红柿。水声很大,溅了一些在台面上。慕臣弃拿了一块抹布,把水擦掉。锦庭阅切西红柿,刀很快,切下去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很均匀。慕臣弃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刀工。
“你切东西的时候,”慕臣弃说,“和你写方案的时候一样。每一刀都算好了,不会多切也不会少切。”
锦庭阅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写方案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我看不见你的手,只看见你的笔在纸上画。画错了就涂,涂了再画。涂的地方比写的地方多。”
“那是因为第一版思路不对。涂掉重来,比在错的上面改要快。”
“所以你涂了那么多。”
慕臣弃把抹布放在水槽边,叠好。“嗯。涂掉,重来。”
锦庭阅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蛋液的颜色是黄色的,深黄浅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搅得很用力,碗在台面上转,慕臣弃伸手按住了碗。
“你搅鸡蛋的方式,和你谈判的时候一样。很用力,想把每一句话都搅匀了再说出去。”
锦庭阅没停手,筷子在蛋液里画圈。“谈判的时候,对面是你。不用搅。说什么你都听得懂。”
“你上次谈判,说了四十分钟。中间停顿了十七次。每次停顿,你都转一下笔。转了十七次。”
锦庭阅把筷子放下,拿起锅,放在灶上,开火。火苗是蓝色的,舔着锅底。他倒了一点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锅里摊开,边缘卷起来,他用铲子翻了一下,蛋碎了。
“又碎了。”慕臣弃说。
“碎就碎。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锦庭阅把炒好的蛋盛出来,放在一边。锅里再倒油,放西红柿,炒出汁,加水。水开了,放面条,放炒好的蛋。煮了两分钟,加盐,加一点点醋。关火,盛了两碗。慕臣弃把碗端到餐桌上,拿了两双筷子。锦庭阅坐下来,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你先尝尝。”
慕臣弃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咸了。”
“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你还想有下次。”
锦庭阅也夹了一筷子,吃了。“咸吗。我觉得刚好。”
“你觉得刚好,我觉得咸了。你口味重。”
“你口味淡。”
两个人吃着面,谁也没再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偶尔有勺子碰锅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慕臣弃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没吃完。”
“够了。”
锦庭阅把他剩下的半碗拉过来,吃了。吃完了,把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慕臣弃跟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他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洗洁精的泡沫在碗上滑来滑去。
“你今天怎么了。”锦庭阅问。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关小了水。“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来机场接我。四十分钟。你从来没等过这么久。以前你都是算好时间,我到出口,你刚好到。从来不早到,从来不晚到。”
慕臣弃把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了,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今天想早到。”
“为什么。”
慕臣弃把锦庭阅手上的碗拿过来,放在碗架上。碗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架子上,声音很轻。
“因为你说飞机晚点了。你说晚点的时候,语气不对。你平时说晚点,‘晚点了’,两个字,很平。今天你说‘晚点了’,‘了’字拖了一下。你在说谎。飞机没晚点。你只是想说晚点,让我来接你的时候不要着急。”
锦庭阅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擦干,转过身,面对着慕臣弃。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飞机确实晚点了。晚了一小时。我没说谎。”
“你说了。你说‘了’的时候拖了一下。你每次说谎,都会拖长最后一个字。”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放在慕臣弃的腰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热的,很烫。
“你研究我说谎的样子,研究了多久。”
慕臣弃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手指扣着手指。“从你第一次跟我说谎开始。你说‘今晚加班’,‘班’字拖了一下。你没加班。你去买戒指了。”
锦庭阅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
“你那天跟踪我。”
“没跟踪。猜的。你每天晚上七点准时下班。难得有一天说加班,我就知道你在撒谎。然后我想,你有什么事需要撒谎。只能是买戒指。因为你前几天一直在看我的手指,看无名指的尺寸。你看的时候,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下,量了我的指围。”
锦庭阅把手从他腰上拿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很小的,放在手心里。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花纹。
“那天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慕臣弃看着那两枚戒指。灯光照在上面,反着光,很亮。
“你戴了你的那枚。”
“嗯。戴了一周。出差的时候戴着。开会的时候戴着。见客户的时候戴着。没人问。没人注意。”
慕臣弃把他左手拿起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戴的一样。
“你戴在左手。”
“嗯。左手无名指。代表已婚。”
慕臣弃把戒指从他手指上取下来,看了看内圈。里面刻着两个字:臣弃。他把自己的那枚也取下来,内圈刻着:庭阅。他拿着两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给锦庭阅戴上右手无名指,给自己戴了左手无名指。
“你戴错了。”锦庭阅说。
“没戴错。你戴右手,我戴左手。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左一右,别人看了,知道是一对。”
锦庭阅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细,内圈的字朝里,看不见。他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枚戒指,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刻的字。”
“你出差之后。你走了,我去店里刻的。店员说刻字要等三天。我说等。”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握住慕臣弃的左手。两只手,一左一右,两枚戒指,银色的,在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音。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慕臣弃的戒指上,贴了一下,抬起头。
“好了。”
“什么好了。”
“盖章了。”
慕臣弃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感觉到还是有什么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拿不掉了。
“你盖的什么章。”
锦庭阅想了想。“慕臣弃的章。”
慕臣弃没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锦庭阅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贴了一下,抬起头。
“锦庭阅的章。”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牵着手,戒指挨着戒指。冰箱的嗡嗡声停了,可能压缩机休息了。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面条凉了。”慕臣弃说。
“凉了就不吃了。”
“碗还没洗。”
“明天洗。”
慕臣弃松开他的手,走到餐桌旁边,把碗收了,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关上。转过身,锦庭阅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站在那干什么。”
锦庭阅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把他转过去,背对着自己。然后从他的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刚才说,我今天语气不对。了字拖了一下。你在机场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说谎。”
慕臣弃侧过头,耳朵擦过他的嘴唇。“没想。在改方案。”
“你骗人。你改方案的时候,会咬笔帽。你的笔帽上全是牙印。我今天看了,没有新牙印。你在机场没改方案。你就在等。等了四十分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咖啡,看着到达口。四十分钟,咖啡凉了也没喝。”
慕臣弃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上。“咖啡喝了。喝了一半,凉了,扔了。又买了一杯。”
“第二杯也凉了。”
“没凉。你出来的时候,温度刚好。”
锦庭阅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在想你走出来的时候,会不会第一眼就看见我。”
锦庭阅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拇指摸着他嘴角那道疤。“看见了。第一眼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