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四年的春天。
桃花依旧开得热闹,一树一树的粉云堆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浅粉。危月燕拉着冷凌弃的手走在街上,脚步轻快得像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刚听来的逸闻——
“凌弃哥你听说了吗?城东那个王家的公子,娶了位绝色佳人!听说那姑娘生得跟天仙似的,王公子为了娶她,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老丈人终于松口了。哎呀,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她说着,仰起脸望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欣羡和向往。
冷凌弃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危月燕感受到他的回应,笑得更灿烂了。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你说——”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冷凌弃感觉到她的手猛地一紧,低头望去,只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双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收缩得极小,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了急切。
危月燕没有回答。
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心跳声太大,太大,大到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不对,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是声音,是曲子,是一首隐隐约约的曲子,不知从哪里飘来,却一声一声地往她耳朵里钻。
那曲子好熟悉。
熟悉得让她心慌。
她听过。她一定听过。在哪里?什么时候?谁唱的?
她想不起来。
可那曲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哼唱,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旋律悠扬婉转,带着几分空灵,几分清冷,像山间的风,像涧中的泉,像
像什么?
危月燕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画面闪过,快的抓不住。她看见雪山,看见道观,看见一个清冷的白衣女子,看见一盏摇曳的烛火
“师姐……?”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冷凌弃扶住她,那双碧眸里满是担忧。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忽然脸色也变了。
“有声音。天上。”
危月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可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蓝的天,白的云,还有几只飞过的鸟。那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震得她脑子里嗡嗡的,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不对劲。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她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她头更疼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周围的人
那些原本在街上走着的行人,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那些倚在门口闲聊的老人——全都停了下来。
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像是时间忽然凝固,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危月燕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些人动了。
不是正常地动,而是齐刷刷地、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们。那动作整齐得诡异,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可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呆滞。
他们盯着冷凌弃,盯着危月燕,盯着这两个站在街中央的人。
然后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他们的皮肤底下开始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钻出来。那鼓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明显,从脸上到脖子上,从手上到身上,到处都是起伏的鼓包,看得人头皮发麻。
“噗——”
一声轻响,第一个鼓包破了。
从那破口里,钻出了一朵花。
那花艳得很,艳得不像是真的,红得像血,粉得像霞,花瓣层层叠叠的,颤巍巍地展开,带着一股浓烈得呛人的香味。那香味和屋里那香薰一模一样,甜丝丝的,腻腻的,此刻却浓得让人作呕。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朵花从那人的皮肤底下钻出来,开满了他的脸,开满了他的身子,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株开满花的树。那人依旧站着,脸上却已经看不清五官,只剩下一片花的海洋。
不止他一个。周围的人,所有的人,都在开花。
一朵一朵的,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开得热烈而诡异。那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浓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冷凌弃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危月燕的腰,转身就往回跑。他的轻功好,快得像一道光,眨眼间就把那些开花的人甩在了身后。
可那些人开始追了。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追过来,不快,却坚定不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身上的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花被挤落了,落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踩碎,流出猩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
危月燕被冷凌弃抱着,耳边风声呼呼的,眼前景物飞速后退,可那曲子还在,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震得她头疼欲裂。
那声音——
她忽然认出来了。
那是琴。
是师姐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