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木獬说要走的时候,危月燕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茶是冷血倒的,温热的,捧在掌心刚刚好,驱散了几分身体的虚弱。
“师姐,你的手……”
斗木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是刚才冷血从府衙找来的伤药和布条,她亲手包的。布条上还隐隐透着血迹,却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她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没事。”她说,声音依旧清冷,“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危月燕望着她,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却知道,那伤绝不止“皮肉伤”那么简单。她亲眼看见师姐的手指在琴弦上磨得血肉模糊,看见那些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看见师姐的脸色白得像纸,却一下都没有停。
斗木獬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和梦里一模一样,温柔得很,让危月燕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傻丫头。”斗木獬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我没事。倒是你,大难不死,回去好好歇着。那东西虽然被封印了,可它留下的影响,还得你自己慢慢消化。”
危月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斗木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还有远处连绵的山影。她抬手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那哨声清越悠长,在空气中回荡。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鹤唳。
一只白鹤从云层中穿出,展翅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落在窗外的空地上。那鹤通体雪白,头顶一点丹红,姿态优雅,神骏非凡。它收拢翅膀,歪着头望向窗内的三人,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几分灵性。
斗木獬转身,望向危月燕,又望向站在门边的冷血。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冷血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
“冷四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师妹还请你帮忙看着点。”
冷血点了点头。
斗木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跃上鹤背。那白鹤展翅而起,带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鹤影越升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危月燕和冷血两个人。
窗外还有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晃动。那光晕在墙上摇曳,明明灭灭的,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危月燕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碗。茶早就凉了,她却还捧着,一动不动。那茶碗是粗瓷的,白底青花,普普通通,可此刻她盯着那青花纹路,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东西。
冷血站在门边,也没有动。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望着那渐渐消散的云。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轮廓分明,看不出任何表情。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单调而悠长。
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
说那场梦?说那几年?说那些春日夏夜秋光冬雪,那些拥抱亲吻缠绵温存?那些是真是假?是梦是幻?
庄生晓梦迷蝴蝶。
此刻站在这破旧的府衙房间里,面对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危月燕忽然想起这两句诗。她不知道庄子梦醒之后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分不清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分不清那些往事是真是幻。
她抬起头,望向冷血。
正巧冷血也转过头来,望向她。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又同时移开。
那尴尬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梦里那些亲密无间,那些默契十足,那些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心思的时刻——此刻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陌生,只有尴尬,只有“我该说什么”和“我该做什么”的茫然。
危月燕张了张嘴,想打破这沉默,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磕磕巴巴的称呼——
“凌弃……呃,冷血。”
她自己的脸先红了。
叫错了。叫成梦里的称呼了。那三年里她叫了无数次的名字,此刻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对。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就一个字。
危月燕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凉茶,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碗里。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总、总之,我们把这连环杀人案给结案吧。”
“好。”
又是沉默。
危月燕把凉茶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冷血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两人隔着那一步的距离,一个伸手,一个站着,僵在那里。
然后冷血把手收了回去。
危月燕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桌子站稳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了好久,才小声说
“那……那我们去和府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