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月燕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树。
脚下还是血,黏黏的,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拖着。那些尸体在她身后,在她身侧,在她眼前——她绕开它们,跨过它们,从它们身边走过。有些动物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她从它们旁边经过时,总觉得那些目光在跟着她,黏在她背上,让她不敢回头。
走到树根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些树根太粗了。它们从树干底部延伸出来,像无数条巨蟒匍匐在地上,高低起伏,盘根错节。有些树根上长满了青苔,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有些树根光秃秃的,露出深褐色的树皮,那树皮粗糙得像岩石,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无数年风雨刻下的痕迹。
她找了一处比较平坦的树根,站了上去。
树干就在她面前。
那树干像一堵墙,一堵无边无际的墙,向左右延伸,看不到尽头;向上延伸,也看不到尽头。树皮是深褐色的,很粗糙,有些地方裂开了深深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更深的颜色,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她伸出手,轻轻触了上去。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皮深处传出来,透过她的指尖,沿着她的手臂,一直传到她的心里。那感觉很轻,很柔,像是水波,像是微风,又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呼唤。
她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
树皮很凉,凉得像是刚从深山里取出的泉水。可那凉意并不刺骨,反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下子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缓缓的,沉沉的,像是血液,又像是河流——那是灵气。
灵脉的灵气。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心神沉进那片流动的灵气里。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种缓缓的流动,只有那种沉沉的脉动,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安稳而绵长。她让自己的心神跟着那脉动走,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画面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光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真切。渐渐地,那些光影变得清晰起来,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
声音。
危月燕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树前了。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那些熟悉的屋舍,可那些屋舍不是破败的,不是空荡荡的,而是崭新的,完好的,有人住的。篱笆上爬满了花,门前晒着皮毛和干果,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里。
有笑声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食物——果子,野菜,蘑菇,还有用树叶包着的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一群人围坐在桌子旁,正在吃饭。
不,不是人。
是妖。
那些妖化成了人形,可还有些没化干净的地方——有的耳朵还是毛茸茸的,有的身后还拖着尾巴,有的眼睛还是竖瞳,有的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牙齿。他们说说笑笑的,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危月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她看见了那个行商。
他就坐在桌边,坐在那些妖中间,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正和旁边的一个中年妖说着什么。那中年妖长着一张国字脸,眉目端正,可仔细看去,那额角隐隐有几道纹路,像是虎纹——应该是个虎精。
虎精拍着行商的肩膀,笑得很开心,嘴里说着什么“难得来客”“多住几日”“别客气”之类的话。行商连连点头,脸上那笑容更憨厚了,憨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
可危月燕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想喊,想叫,想让那些妖别吃了别喝了快跑——可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她的身体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鬼魂。
酒过三巡,那些妖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
起初只是一两个,揉着眼睛,说自己怎么忽然困了。然后是三四个,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然后是七八个,身子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行商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儿,低头望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渐渐变了。变得狰狞,变得冷酷,变得让危月燕浑身发冷。
他抬起手,招了招。
从村外的阴影里,涌出了一群人。
七八个,都是男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斧,有的拿着一种奇怪的工具——那工具是铁打的,一头尖尖的,像是锥子,又像是勺子,泛着冷冷的寒光。他们涌进来,围住那些倒地的妖,围住那些还在挣扎的妖,围住那些惊恐地睁大眼睛却动弹不得的妖。
行商走到那虎精面前,蹲下身。
虎精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它的身体在颤抖,在拼命地挣扎,可那毒药太厉害了,它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它信任的人蹲下来,看着那个它款待的人伸出手。
“老哥,”行商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对不住了。你们这些东西,值钱得很。妖丹能卖,皮毛能卖,骨头能卖,肉也能卖。还有那些金银财宝——啧啧,你们真是太实诚了,什么都告诉我。”
虎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小丫头,”行商笑了笑,“叫什么来着?哦对,小茸。她可真是个好孩子,什么都跟我说。说你们是妖,说你们修行了多少年,说你们的妖丹在哪儿,说你们攒了多少宝贝——问什么说什么,一点都不藏。我本来只想骗点财宝的,可后来一想,你们死了比活着值钱多了。妖丹啊,一颗能卖几百两银子。你们这么多人……”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那些人动手了。
第一个人走到虎精面前,举起那个尖尖的工具,对准虎精的胸口,用力刺了下去——
“不——!”
危月燕拼命地喊,可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点都传不出去。她只能看着,看着那工具刺进虎精的胸口,看着虎精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看着那工具在里面搅动,然后往外一拔
一颗珠子被带了出来。
那珠子有鸡蛋那么大,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在阳光下美得像是梦。可那上面沾满了血,红的刺眼,红的让人想吐。
虎精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颗被挖出来的妖丹,望着那个拿刀的人,望着那个蹲在它身边、脸上还带着笑的行商。它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呃”,然后
不动了。
危月燕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那不是普通的死亡。那是信任被背叛后的绝望,是善意被践踏后的死寂,是“为什么”得不到回答的茫然。那双眼睛到死都在望着行商,像是在问——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行商没有回答。
他转身去看下一个。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可那皱纹下面,隐隐能看出狐狸的轮廓——是个老狐精。她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喝醉了在做梦。她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举起工具,刺了下去——
老狐精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