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睛里满是惊恐,满是困惑,满是疼痛。她的嘴张着,想要叫喊,可那毒药封住了她的喉咙,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她的身体在颤抖,手在颤抖,可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望着那个人,望着那个刺穿她胸口的人,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光彩。
珠子被挖出来,金色的,沾着血。
老狐精的眼睛还睁着,还望着,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危月燕想闭上眼睛,可她闭不上。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动手,看着那些妖一个一个地死去。有的是年轻人模样的,有的是小孩模样的,有的是老人模样的,可不管什么模样,最后都一样——胸口的血洞,被挖走的妖丹,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个叫小茸的少女出现了。
她倒在一棵树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她的胸口也有一个血洞,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泥土染成深红色。她看起来很年轻,很稚嫩,像是刚刚化形不久,还没来得及学会警惕和防备。
行商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低头望着她。
小茸的眼睛动了动,望向行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还有一丝期盼,像是在等什么——等他说“对不起”,等他说“我不是故意的”,等他哪怕露出一点点愧疚。
可行商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对旁边的人说:“这丫头最值钱,妖丹比别人的都亮。拿去卖了,少说八百两。”
小茸的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危月燕看见,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变得空洞,变得茫然,变得像是一口枯井。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困惑。像是在问: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然后她不动了。
那些人继续动手。
一只,两只,三只……整个村子,一百多口妖,没有一个逃掉。那些还在挣扎的,被按住手脚;那些想要跑的,被追上去刺倒;那些躲在家里的,被踹开门拖出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片曾经安宁的土地上回荡,然后渐渐弱下去,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那些人开始搜刮财宝。
他们冲进那些屋舍里,翻箱倒柜,把能拿的都拿出来——金银,玉石,还有那些妖积攒了几十年的宝贝。他们把那些东西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笑着,叫着,互相吹嘘自己挖了多少妖丹,拿了多少宝贝。
行商站在那堆财宝旁边,低头清点着那些妖丹。一颗,两颗,三颗……一百多颗妖丹,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泛着各种颜色的光芒。他脸上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大笑,那笑声在空地里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鸟。
然后那些人走了。
他们扛着财宝,揣着妖丹,有说有笑地往村外走去。走到山洞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找来泥土慢慢糊住了洞口。
黑暗降临了。
那些尸体还躺在原地,躺在血泊里,躺在那些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些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被枝叶遮蔽的天空,望着那些透下来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它们身上移动,一点一点的,像是想要把它们唤醒。
可它们再也醒不过来了。
画面在这里渐渐淡去。
危月燕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树前,手还贴在树干上,脸上一片冰凉。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那泪水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那些人,那些妖,那些惨叫,那些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看见虎精的眼睛,看见老狐精的眼睛,看见小茸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在望着她,都在问她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这么相信他们?
为什么我们这么好客,这么善良,这么愿意对别人好?
为什么换来的是这个?
危月燕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下来,坐在那粗壮的树根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不想哭了,可眼泪止不住。
那些妖太傻了,太单纯了,太相信人了。它们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善意能被善待,以为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可它们不知道,有些人不是这样的。有些人,你对他好,他只会觉得你好骗;你信任他,他只会觉得你傻。
那个行商,从一开始就是来骗的。他假装落难,假装感激,假装和它们做朋友——然后打听它们的底细,打听它们的财宝,打听它们的妖丹在哪里。他把一切都记在心里,然后回去,叫来同伙,准备好毒药和符咒,再来一次。
这一次,是来杀它们的。
那些妖到死都不知道,它们招待的客人,它们款待的朋友,它们信任的人,是来要它们命的。
危月燕不知道自己在树根上坐了多久。
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知道那是灵脉传给她的——这棵树没有灵智,不知道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是非,可它是一棵灵脉,是这片土地的根。那些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它们的气息,它们的记忆,它们的悲欢,都渗进了这棵树里,渗进了那些流动的灵气里。
然后,在那些人动手的时候,在那些妖死去的时候,那些记忆被激发了出来,被这棵树记录了下来。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它们在这里。
它把它们留下来了。
等着有人来,等着有人看见。
危月燕站起来,望着那棵树,望着那粗壮的树干,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尸体上,落在她的身上。那光还是那么暖,那么柔,可她已经不觉得温暖了。
她忽然想起那行商说的最后一句话——“妖丹一颗能卖几百两银子”。
几百两银子。
那些妖的命,就值几百两银子。
它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几百年,辛辛苦苦修行,攒下那些妖丹,攒下那些财宝,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好好活着。可那些人来了,把一切都拿走了,还把它们的命也拿走了。
危月燕握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可她知道,他们手里有那些妖丹——一百多颗妖丹,一百多条命换来的东西。他们不会把那些妖丹随便丢掉,一定会拿去卖,一定会拿去换钱。
只要去找,一定能找到。
她转过身,望向那些尸体,望向那些躺在血泊里的妖,望向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会找到他们的。”她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会把妖丹拿回来。不会让它们落在那些人手里,不会让它们被卖掉,被糟蹋,被当成什么药材什么补品。”
“我会替你们讨个公道。”
那些眼睛还睁着,望着她。
危月燕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血泊,走过那被鲜血染红的村口。她的脚步不再颤抖,她的心不再慌乱,只有一种坚定的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
她要找到那些人。
不管他们跑到哪里,不管他们藏得多深。
她要让他们知道,有些债,是要还的。